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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蠺 化 絲 不 盡 沈 念 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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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蠺 化 絲 不 盡 沈 念 祖




                                              後      記
                                       
                                           蠺 化 絲 不 盡


                                                      沈 念 祖



      「書名就叫做《老蠺吐絲》吧!」南加州永逺麗亮的陽光穿過胡椒樹柳絲般的葉子斜照在媽媽不知何時被歲月浸染了的容顏上,微笑著談論她出一本文集的計劃。「寫一些我的想法,例如《如何正確地表達民意》、《選舉制度應如何改革》、《三代比鄰而不同堂》、《托孫所》等等,有比較嚴肅的討論,也有生活中輕鬆的話題。當然得靠你打字了。」


      「好啊!等我退休了就會有很多時間。」

      「你什麼時候才退休呢?」

      「快啦,快啦!」

      「其實你二十幾年來錢也賺够了,你就是捨不得在公司裏大家相處融洽而已。」

      「是嗎?再說啦,咱們出去逛街吧。」


      媽媽從2002年開始每年在南加陪我半年,這樣的對話在三、四年前就開始了。我終於在2012年決定淡出我從頭一天開始就在管理階層工作的半導體職場,和老闆商量此事,他對我一向很好,要我留下,不過體諒我有家人在台灣,准我搬回台灣,負責對客户及供應商的職務。隨著時間的推移,心態有了很大的轉變,我在2013年年初告訴老闆要完全退出,他驚異地一直問發生了什麼事。「没什麼,就是心想休息了。」


      媽媽對這個決定非常高興,「别再做了,回來吧,幫我出書,也陪我去大陸看幾個想看的人。」


      接我工作的人已經找好了,他來了我會帶著他各處走上一個月,之後我留在家一個月隨時解答他的問題,四月二十六號正式退休。還是接你來美國,我們開車到處走走,看看朋友,也看看風景。」


      「不來啦,跑不動了,也没時間了,做正事要緊。」


      怎麼說没時間了?雖然媽媽在2011年有過一次輕微中風,不過恢復得挺好,不會有事的。


      二十九年後,在職場中最後的两個月我過得真樂,心裏輕鬆,同事們紛紛爲我餞行,朋友也恭喜我就要得到自由。「媽,我好高興,幾乎天天有人請,我這幾個禮拜來胖了三磅啦!」


「回台灣減肥好了。」


      我每隔一两天就和媽媽通一次話,她爲了我要回家很興奮,忙著整理老屋中堆了六十幾年的東西。


      「天氣變得快,温差大,這幾天不舒服。」媽媽在電話中的聲音好弱,
 
      「傷風了嗎?有没有找醫生?」

      「不想出去,等力氣恢復了再說。」我們家的人没有一個喜歡看醫生,即使看了醫生也不乖乖地聽話吃藥。媽媽生來心臓有缺陷,每一位醫生都要求她隨身帶著藥,這些藥向來是扔在抽屜裏。「不錯啦,我這個身子以前家裏頭的人根本認爲我長不大,又從不養生,從不運動,現在都九十多歲了,還要怎麼?!」媽媽一向如此說,我也如此信,不會有事的。此時我每隔一天打一次電話,怕她說話多了累,没敢天天打。台灣時間四月二十三日通了電話,媽媽的聲音依然弱,她傷風一向两三天就好,怎麼這次拖了一個禮拜了,奇怪。


      「媽,你找了宗正没有?」黄宗正是我們的一位醫生朋友,在台大唸書時住過我們在青田街的家,幾十年的交情,他的太太蔡中理對媽媽照顧得比我好多了,他們與媽媽跟家人一樣親。


      「宗正出國開會了,問了方先生。」方伯伯的大公子是心臓科專家,想來是經由方伯伯轉向他請教,可是不去醫院作檢查怎麼知道心臓有没有問題?等媽媽體力恢復了還是要去一趟醫院才成啊。


      「媽,你還是好好休息吧,我後天再打電話。馬上就要退休了,好高興,等我把美國的事情安頓好,五月底就回台灣。」第二天我想要打電話,可是還是讓媽媽多休息吧,她說話也挺累的,等一天再打好了。誰料這下一通電話就再也打不成了。


      台灣四月二十四日的下午,加州凌晨時分,中理第二通電話叫醒了熟睡中的我,她哭泣的聲音傳過了千里,「婆婆走了…」 中理喊媽媽老師,有時跟著孩子叫婆婆。她說什麼?什麼走了,走到哪兒了?隔了幾秒鐘,我才意識到中理的訊息,怎麼會這樣?


      「我跟金枝在青田街,我們找不到蕭大哥。」林金枝,如同宗正及中理,是親如家人的好友,求學時也住過青田街,是媽媽所謂《青田家族》的一位成員,媽媽中風後在台灣時洗澡怕爬不出浴缸,都是跟金枝約好時間,等她來家裏時洗。 金枝那天本來就約好會去青田街,媽媽還託她買了菜。她們口中的蕭大哥是我先生,當天是周三,他在上班,我聽見自己機械式的回應著,


      「清志一定是在開會,所以不接手機,你們找他的助理。」


      接下來的一切都不覺得真實,我記得通了好幾次電話,清志趕到了青田街,方伯伯的二公子震華也去了。震華是台大歷史系的教授,曾上過媽媽的課,對媽媽很好,媽媽九十歲時寫的書《西洋民主政治的治亂興衰 》就是他幫忙出版的。震華接洽了禮儀公司的人,我們決定在殯儀館設靈位,用佛教儀式很好,媽媽二十多年來每天唸阿彌陀佛… 然後我訂好了回台的機票,公司派人到我家爲我辦離職的手續…直到下了飛機,奔到殯儀館,看到靈位,才不得不承認媽媽這次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在這天地間是澈底地孤獨了。   


      清志只要在台北,周末總會去媽媽那兒陪她吃一頓飯,早期媽媽做,後來媽媽没精力了,都是清志做。媽媽走的那天清志無緣無故突然在中午開完一個會後給媽媽打電話,没有人接,他心知有異,因爲媽媽在那個時段不可能不接電話。清志下午還有會,就打電話請中理過去看看。因爲那幾天媽媽不舒服,中理天天照應她,當天早上還給媽媽準備了午餐,在厨房忙的時候聽到媽媽有動靜。等她下午趕去,金枝正好應約前往,两人一齊走進媽媽的房間,卻已是人天永隔。媽媽一向不願意「麻煩人」,她早年去美國時自己安排機場接送,怕耽誤我們的課業或工作;八十歲時在台開刀割除子宫中的惡性腫瘤,不讓我們回台照料,說是我們若不等放假先回去她就和我們絕交。如今她永逺離去時也是悄悄地走,不「麻煩」任何人。大家都說她走時貌像安泰,甚至略帶微笑,姿勢是觀音卧。死因是心臓衰竭,應是油盡燈枯,没有受罪,這是她一直希望的走法,她最怕行動不便或失智,「會連累大家」。她這跌宕的一生中,只有照顧别人,爲他人所累,可真是從未連累過任何人啊。


      可是,媽媽想做的事怎麼辦,她的《老蠺吐絲》還没寫成呢。無疑地,在媽媽剛走的期間,我是悲憤地,我爲她的一生不平。我一直叛逆性强,愛跟她唱反調。媽媽希望我教書,我拿了博士學位教了两年就不幹了。「媽,教書有什麼好,你的學生說不定有一半人心不在書上,你督促他們唸書他們只有怨你的份。」「可是對我好的學生很多呀,而且還是真的對我非常好。」媽媽總是如此說,我也不得不承認對她好的人不少。除了上述諸人,還有彭小甫教授。她自己腿不好,還隔幾天就走到媽媽住處送一些自製的吃食。這些食物裝在小玻璃瓶中,上面貼好標簽,寫明是什麼食物以及製作的日期,我每次返台時都偷吃了不少。大概上天因爲給了媽媽一個經常忤逆的女兒,於是補償了她許多特别好的朋友吧。


      「沈懷玉對我真好,每次作口述歷史訪問都準備精美的點心,還送我昂貴的吃食。」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多年前就邀請媽媽作口述歷史,延遲了許久才開始,身在近代史研究所的懷玉姊參與每一次的訪談,對媽媽由衷的關懷。媽媽在電話中及見到我時不停地提懷玉姊,我們終於在悲傷哀悼的場景中見面了。她果然是性情中人,一面對媽媽的離逝傷懷,一面督促我要整理媽媽的遺稿。懷玉姊也聽媽媽說過想再繼續發表文章,發抒她對人世多層面的看法及感想。我在辦完喪事後很短的期間必須把青田街的宿舍交還給台大,媽媽這一駐足便是一個甲子有餘的老宅無一處不堆满東西。多虧好友花莉娜不憚溽暑塵灰,天天來幫我的忙清理,我們發現了不少手稿,小部份是爸爸的,大半都是媽媽寫的。媽媽一直都忙著照顧家計,中年時到處兼課賺錢,之後又全心照料爸爸,她何時有這些著作呢?「那都是她在你們父女睡覺之後寫的。」,金枝對我說。天哪,這是何等的熱忱,何等的毅力!
 

      懷玉姊應該是中華民國最認真的公務員了,她即使在退休後做志工時仍舊如上班時一早就到,夜晚才走,忙著她未完的項目。在如此忙碌中,她還是幫著我做了两三遍對我父母留下的文物較細的整理,也一再叮囑我將來要印出書籍。這些文稿當然值得印行,可是面對眾多歷史性的文章我可傻眼了,其中被水漬和白蟻損壞了的斷簡殘篇不是我這唸數學的人可以補得起來的,一向對史學没涉獵,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我非文姬班昭,難繼家學,只好求助對媽媽好的朋友了。


      「劉德美對我真好。」媽媽多次提及德美姊。德美姊是位孝女,從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的職位上提早退休陪她的母親,這是我知道的德美姊。「德美好久没有跟我聯絡了,不知怎麼了?」,媽媽逝世前對我說。一向直來直往的我很自然地說,「那你找她呀。」「不合適,說不定她有事呢,别去麻煩她。」數學注重簡化,我一向爲人處世也持這種態度,不過幾十年來也領悟了自己凡事只看數據的直接做法,别人不見得能接受。媽媽處世誠實不虚浮,不過絕不莽撞,處處總爲他人著想,所以她一直不肯問明白爲什麼德美姊斷了音訊。在媽媽的送别式及追思會中,我見到了這位身材嬌小,两眼透出睿智,堅毅及慈和的德美姊,才知曉她的母親過世了,她因爲守制没有和媽媽聯絡。「您怎麼不告訴媽媽呢?她一向不忌諱這些事,您就是不去看她也給她打個電話呀。」我這輩子學不會委婉了,直愣愣地對她說。德美姊温言細語解釋她無比的細心體諒,「我没告訴老師因爲通常老人家不喜歡聽見這些事。」這話真有道理,我想起來有時告訴媽媽並非友好的哀訊,她也會悠悠長嘆,德美姊畢竟人情通達,能體會老人感逝傷離的向晚心境。


      德美姊對媽媽如此好,我就更進一步賴上她了,「您能幫我整理媽媽的文稿嗎?」德美姊不但一口應允,而且還親自動手打字。她的做事效率非常高,對我這不得不承認是文盲的人顯現出無比的耐心。我打字的部份常有錯字,有的是粗心選錯了,有的是認錯了或者是自以爲是。「你要看看上下文,總要通才對,你用的那個字就講不通啊。」德美姊又一遍地提醒我。我張了一半嘴,決定還是閉上,吞下了想說的話, 「您說的這道理我也懂,不過實行起來就不那麼容易了。譬如說上回那幾處我怎麼看都覺得不通,結果是文言文。這回我猜的字我自以爲是文言,越看越覺得有道理哪!」媽媽在天上一定大笑,她也一定向德美姊說了好多謝謝!


      媽媽的文稿還真豐富,德美姊建議先出一本論文集,這其中有歷史論文,有爲了作口述歷史而寫的家世及經歷,有對時事有感而發的小文,有詩,也有與爸爸的通信。其他專題如羅馬史、希臘史、英國史、法國大革命等我們將來逐一整理好了再出專集。「論文集已經够分量了,魏大姊會幫忙校對。」魏大姊是近代史研究所的魏秀梅女士,媽媽當然對我提到過,「她也是對我好的一位。」媽媽看人只論好不好,她從未說過誰做什麼職位,或是誰是巨商大賈,更不提人家有没有名望。魏大姊是另一位對媽媽好的好人,對我而言是另一位貴人,助我完成媽媽的心願。如同懷玉姊及德美姊,魏大姊有學問,做事高效率,熱心快腸,精力旺盛,對我肯指點教導。我能够通過媽媽的關係,得識她們。受到她們的照顧幫助,何其有幸!在媽媽初逝時我的一腔悲憤不也知何時平息了。


      媽媽一輩子吃了很多虧,懷著少女對愛情的夢幻,不惜與家庭決裂嫁了一個老窮的教授,結果是“于歸嘗盡萬般愁”,她卻終生不悔,還說重來一遍依然會做同樣的抉擇。婚後生了一個兒子,爸爸通子平之術,推了八字說我哥哥又漂亮又聰明,就怕難養,結果幾天就夭折了。「應該是接生婆的剪刀不乾淨,發炎了。」爲什麼找接生婆而不進醫院?外婆私下給了住院的錢啊。「錢給了你姑媽一家做衣服了。」姑媽一家要做新衣找爸爸要錢,爸爸說没有,媽媽就把生孩子要用的錢給出去了。「不是任何人的錯,我不怨誰,只怪我自己對不起你哥哥。」這些話媽媽不知對我說了多少遍,媽媽真冤哪,好兒子没有了,只有一個不聽話的女兒。可她自己不覺得冤,還總說老天爺對她好。在媽媽離開一年多後,我終於明白了一些事。媽媽犠牲了她可以獲得的光彩,金錢與世俗上看來幸福的生活,不過她得到的珍貴的友誼,卻是很多人艷羡也不可得的呀。如此友誼來自她昔日的學生,也來自青田家族。


      「我不把他們當學生看,他們是我的朋友。」媽媽總如是說。「學生上課常常没有選擇,所以老師並不代表什麼。他們在畢業多年,各自有成後還對我好,那是真心對我,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做過學生,有過老師,對媽媽的話打從心底同意。也不是每一個住過青田街的人都是青田家族的一員。爸爸在1977年辭世,是時我已在美國過著自我中心的日子。一位當高中校長的學生不放心媽媽一人住在一個老舊的日式宿舍中,爲她找了校中最優秀,考上師範大學要離家北上的金枝來作伴。之後陸續有其他學生介紹别的資優生入住青田,宗正就是其中之一。好的人久而久之成了朋友,媽媽稱之爲青田家族,更成了親人一般。如此緣會,豈是求得來的?這是上天給媽媽的福報呀!


      由福緣得來的貴人們在媽媽走後對我諸般照應,没有他們,也不會有這本文集。我懇請德美姊、懷玉姊與魏大姊這些出力的功臣寫序,他們卻謙謝了。「我們給你找陸先生寫序。」我知道這是指從近代史研究所退休的陸寳千先生。媽媽提過他們多年未見,在不久前近代史研究所有五位名重儒林的昔日學子去家中看她,陸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他們合照的一張相片成了珍貴之物,聚會後不久其中一位就逝於車禍,接著媽媽也不在了。陸先生年已九十,精神矍鑠,獨居在山林毓秀的外雙溪。大姊們帶著我去拜望他,他不但立即應允寫序,而且很快就完成了。現今他新喪佳耦,希望他老人家多保重。


      這本文集是由紀念先父母的基金會出版。這個基金會也是天下少有,「這是中華民國最小的基金會!」媽媽在世時常這麼說。爸爸過世後幾位好友合起來捐贈設立了一個文教基金會,三十多年下來已是小到每年的利息都不够做事,媽媽拒絕外出捐款,自己貼補做些獎助教師學生之類的事。媽媽過去後董事會決議把媽媽的名字加上,繼續做著雖小卻有意義的事。董事們當然都是瞭解媽媽爲人的朋友,從不計較每年要自貼車馬費來開會。董事長劉步逺醫師更是無怨言地出錢出力。「老師說要把她認得的好人都聚在一起做點有意義的事。」劉醫師如此說著,一面分發他掏腰包給董事們買的禮物。劉醫師以前爲媽媽看牙,總安排在周五近中午最後一個病號,看完牙就開車送媽媽回家。給媽媽補了牙卻不肯收公保之外的錢,媽媽請宗正把錢送去,結果給碰了回來。第二年在美國給劉太太買了付耳環劉醫師還不收,且揚言若再這麼就拒絕看牙啦!媽媽的周遭真是好人大聚會呀!


      多人愛心的努力下,文集問世了,其中缺少了許多媽媽想寫在《老蠺吐絲》中的文章,可是卻多了些她已經放棄出版的舊作,這不也是她一生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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