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西文化的源頭探究彼此差異的背景
從中西文化的源頭探究彼此差異的背景
文化的產生由於生活的挑戰。人類應付環境的方法和表達的方式大致相似，但是由於自然條件和人事際遇的差異，仍然有著許多不同。
近兩百年，西洋文化逐漸成爲世界文化的主流，西方列强挾其文化上的優勢向世界各處作帝國主義的擴張，中國在屢遭挫敗之餘，不得不向之學習，以求自保，但是學些什麼，怎麼學習成了最大的問題，百餘年來從長槍大炮，到全盤西化，不是捨本逐末，就是囫圇吞棗，一波三折，難以完全調和。
文化的形成既然各有不同的背景，我們學習西方也必須先了解他們何以如此，然後才能選擇適合我們國情的部分酌量接受，而要明瞭他們文化之所從來，必須從其最初產生的背景看起。
西洋文化源於古代希臘，希臘半島丘陵起伏，將全境割裂成若干小平原，彼此之間山嶺阻隔，交通異常不便，各地居民長久獨處，建立城邦，發展高等文化，逐漸養成强烈的城邦意識，遇有外敵必定誓死抵抗，西元前五世紀初年，所向無敵的波斯帝國，到此竟然鎩羽而回。四世紀末馬其頓雄主亞歷山大建立地跨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卻未能消滅希臘各邦的獨立，直到西元前二世紀中葉被羅馬人完全征服爲止，城邦政治始終成爲希臘文化最顯著的特色。中國則因最早居住的黄河流域，平原廣闊，交通便利，至少在夏朝就已成爲統一的國家，保持團結，直至今日。
國家領土的大小，直接影響政體的型態，小國之中，人民容易對公共事務瞭解，進而具備參政能力，雅典繼王政及貴族政治之後，於西元前六世紀就已建立世界上最早的民主政治。我國雖在三千年前就有「民爲邦本，本固邦寧」的民本思想，領先西洋兩千多年，卻因地大人眾，一般人民無法瞭解國家大事，直到二十世紀教育普及才能實施民主政治。
政體的不同，除了國土大小的因素之外，經濟生活也是背景之一。希臘全境距海最遠的地方不過五十哩，人民在山多田少，謀生困難之餘，自然而然向海外發展，繼大批移民之後，逐漸發展商業，西元前八世紀已經轉變爲商業社會，產生財富與知識倶增的中產階級，這些新興的菁英分子，不甘受制於貴族，逐漸攘奪政權，形成全民參與的民主政治，中國地大物博，雖有旺盛的工商業，卻一直以農業爲主，一般大眾知識相對低落，而且散居各地，難以培養參政能力，因而封建制度和帝制相繼延續數千年，直到二十世紀才告終止。
由於政治、經濟型態的不同，文學、藝術、哲學思想、自然科學發展的方向也大相逕庭。文學方面，希臘早期各族之間互相爭戰，殖民海外衝突更爲劇烈，文學作品都是描寫英雄戰陣及神人互動的事，著名的史詩《伊里亞德》(Iliad)可爲代表。中國的《詩經》則是對於政治、軍事、經濟、社會綜合性的描寫，而且内容充满泱泱大風的溫柔敦厚，原因就是周朝初年中國已是政治，社會井然有序的文明大國，不再專靠武力，統治者必須顧到民生需要及司法公平，平民在安居樂業之餘也有足够的閒情逸致在詩歌中表現他們的生活狀况及感情生活。雅典在西元前五世紀以後又將簡單的宗教故事表演改進成水準極高的悲劇及喜劇，影響直到今日。戲劇是一種綜合性的表演，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雅典在西元前五世紀以後既富且强，又實施民主政治，民之所好，富人慷慨捐獻，政府大力支持，劇作家名利雙收，人才輩出。中國廣大民眾無力贊助，王公貴人雖有所好，個人財力究竟有限，而且題材爲要投其所好，範圍不免狹窄，除受元曲影響，明清兩代偶有佳作之外，直至近幾十年，人民生活水準提高，思想開放，又有電影、電視、網路等媒介，戲劇才能大放異彩。
藝術方面，希臘的建築、雕刻之能卓絕千古，一方面拜民主政治及商業發達之賜，人力物力異常雄厚，一方面又有精美石材可以流傳久遠。中國的宫殿寺廟雖也美侖美奐，但皆以木造，難以持久，雕刻也是木雕泥塑，容易毁壞，但是藝術價值及風格方面，仍然各領風鳋，無分軒輊。
哲學方面，希臘由於小國寡民，人際關係相對較爲單純，才智之士得有餘力思考超現實之事物，所以形而上學的成就震古鑠今，中國則因春秋戰國時代人事極爲複雜，百家爭鳴，大多集中倫理討論。最近一、二十年世界局面變幻莫測，人民處於亂流之中不知何去何從，於是中國古聖先賢的說法，漸爲世人注意，孔子、老子甚至孫子兵法倶被譯成西洋文字供政，商人士參考，但是中國農業社會產生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的思想與希臘商業社會產生影響至今的功利主義相較，高下懸殊。中國於發展工商業之餘，也不應忘記自己的先賢明訓。
自然科學在希臘方面原爲哲學研究的一部分，欲窮宇宙奥秘，必先明瞭萬物運行的軌跡，是以理論方面燦然大備。中國則以學者研究，首重經邦濟世，科技發明被視爲淫巧末技，從不探究其中道理。一般匠人所有作品雖備極精巧，卻無能力亦無必要探究其原理，構成理論，直至近幾十年始能理論與實用並重，與西洋殊途同歸。
文化既是應付環境的產物，環境改變，文化也必須隨之調整。鴉片戰爭之後，中國亟需改弦更張，二十世紀以來，西洋也捉襟見肘時，中國如能吸取西方之長，保存固有精華，如重視教育爲國育才及「王者不遠圖」的和平傳統，必能發展出一種别具一格的文化。未來的世界，交通便利，音訊互通，文化型態必將不再限於某一地區。中國從來不作帝國主義的擴張，卻有教化四方的雄心壯志，「進於中華則中華之」。我國從事改革先於西方百餘年，如今正確前途已然在望，繼續努力，必可成爲世界典範，凡我國人其共勉之。
原載1999年12月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教育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