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艷后克麗歐派翠拉(Cleopatra)評價問題
埃及艷后克麗歐派翠拉(Cleopatra)評價問題
凡是看過西洋電影或戲劇小說的人，幾乎無人不知埃及豔后克麗歐帕特拉(Cleopatra)是一個驕奢淫逸，專門蠱惑男人的蕩婦妖姬。其實歷史人物的形象，全憑史冊描述。由於時代背景或史家個人立場的不同，往往在有意無意之間予以扭曲，無論褒貶皆可能有失當之處。勝則王侯敗則賊，男性中心的社會尤其喜歡以婦女對男性的忠貞與否，作為評判的主要標準。一個身敗祚滅的弱國女主在勝利的羅馬人筆下，自然強調她的缺點，將她描繪成一個極端邪惡淫蕩的女人。縱使面對於她有利的證據也視若無睹，棄而不用，或者故意加以曲解。後世不察，陳陳相因，成為定評。直到近百年來史家求真的精神日益旺盛，史料發現也大量增多，對於克麗歐帕特拉的評價才有了比較正面的轉變。本文願就一般認為可靠的資料，對她的真正面目作一初步探討。
克麗歐帕特拉的先祖托勒密(Ptolemy)是馬其頓名王亞歷山大(Alexander)的部將。亞歷山大於西元前三三四年出發東征，十一年間建立了跨有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死後，帝國分裂。托勒密以埃及為根據地建立王國，與亞洲西部及馬其頓成鼎足之勢。轄境雖然不如亞洲西部的塞琉卡斯(Seleucus)王國廣大，統治力量卻最為堅強。埃及的農工商業皆由王室直接管理，積財之富甲於當時地中海沿岸諸國。擁有強大海軍，縱橫東部地中海。極盛時期勢力直抵敘利亞及愛琴海北部。又能閎獎風流，提倡文化事業。首都亞歷山大城(Alexandria)圖書館藏書之富，空前未有，許多學者成名其間。亞城因之成為與雅典、安提阿(Antioch)及羅得斯(Rhodes)等地齊名的晚期希臘文化中心之一。可惜三代以後即趨衰落。王室內爭，骨肉相殘；土著不服，叛亂時起。當時羅馬已經崛起西方，逐漸東侵。西元前一六八年以後，埃及淪為羅馬的保護國。
克麗歐帕特拉生於西元前六九或六八年，十七歲即位，與胞弟托勒密十二世結為夫婦(註一)，共同統治。王黨勢盛，將之放逐。克麗歐帕特拉心有未甘，求助於羅馬執政凱撒(Julius Caesar)。凱撒追擊政敵龐培(Pompeius)至於埃及。龐培死後，凱撒留駐埃及，大事聚斂，以充軍用，高踞王宮與克麗歐帕特拉儼然夫婦，流連不去。托勒密舉兵攻伐，失敗被殺。克麗歐帕特拉承凱撒之命，再嫁幼弟托勒密十三世，不久托又逝世，死因據說與克麗歐帕特拉有關。托勒密十三世死後，克立其與凱撒所生之子凱撒瑞安(Caesarion)為埃及王，是為托勒密十四世，母子共治。
凱撒被刺之後，餘黨擊敗企圖恢復元老院威權的貴族派，由安東尼(Antonius)、雷比達(Lepidus)及屋大維(Octavius)共同統治羅馬。三人之中以安東尼地位最高，勢力最大，躊躇滿志之餘，毅然以完成凱撒未竟之志為己任，積極整頓東方諸省。秣馬厲兵，以為進攻安息(Parthia)之準備。因見埃及物產豐富，地處衝要，留一傀儡政府徒滋紛擾，乃召克麗歐帕特拉至亞洲行轅，擬加廢黜。克麗歐帕特拉為保王位社稷，投其所好，誘以聲色。安東尼果然墮其彀中，不克自拔。不但保持其王位，而且增益其國土。後更羈留埃及，耽於逸樂，政務為之荒疏，逐鹿之事，錯失大好機會。在此期間，屋大維坐鎮義大利，收攬民心(註二)，勢力日益擴張，西部地中海沿岸完全在其掌握之中。最後更羅織安東尼罪名，興師討伐。安東尼兵敗自殺。克麗歐帕特拉於避居歷代王室藏寶之處，聲言將與之共存亡，意圖挾之自重，庶可保全生命社稷。屋大維將之圍困之餘，恐寶藏被毀，不敢力攻。最後乘其不備，命人潛入，控制藏寶，迫其出降。克麗歐帕特拉後退無路，恐被俘見辱，引蛇自噬(註三)以保王者尊嚴。死後，屋大維將埃及夷為行省，由其直接統治。
資料顯示克麗歐帕特拉曾經接受良好知識教育，喜愛文學，能通多種語言包括埃及土語，具有高度組織能力及商業技術。一篇有關度量衡及錢幣的論文據說為其所作，該文之摘要今尚可見。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建造燈塔，興修水利，關心農稼，體恤民瘼。曾經減免地方上擅自徵收之賦稅，以紓民困。又能遵奉埃及人信奉之固有宗教，以傳說中統治該地之太陽神之女自居。即位之初，統率艦隊及底比斯(Thebes)等地市民護送一新聖牛至其聖地赫孟諦斯(Hermonthis)以示崇敬。聖牛布其斯(Buchis)為太陽神之象徵。赫孟諦斯神廟之中克麗歐帕特拉造像即以女神姿態出現。埃及土著以其為天命所寄之神聖君主，對之由衷敬服。克麗歐帕特拉實為繼亞歷山大之後以神道厚結民心之第一人。終其一生，除首都地區若干支持其妹阿西諾(Arsinoe)企圖奪位之人，及因某次飢荒被排除於亞歷山大城公民糧食分配以外因而懷恨的猶太人外，廣受國人愛戴。西元前二一六至八六年間以埃及南部為中心不斷發生的地方性叛亂，在其治下，從未出現。克麗歐帕特拉最後見逼於屋大維走投無路之時，埃及人更慷慨激昂，奮袂而起，不顧以卵擊石的犧牲代價，欲圖發動對羅馬之叛變。當時雖為克麗歐帕特拉制止，克氏死後終於爆發。其後羅馬人欲圖摧毀克麗歐帕特拉造像之時，有人不顧安危，挺身而出，願以兩千泰倫(talent)(註四)巨金相贖。克麗歐帕特拉死後數十年間，埃及人仍然事之若生，稱之為「女王」(The Queen)而不名。三百年後，奉祀之香火不斷。半世紀後，亞歷山大城之著名文法學家阿匹昂(Apion)曾經為文加以頌揚。西元七世紀時，尼肯(Nikin)主教約翰猶謂其「智勇雙全，成就偉大」，功邁以前諸王，為「婦女中最卓越睿智之人」，亞歷山大之繼承人中事蹟廣為流傳，久久不衰，堪與亞氏後先輝映者，惟克麗歐帕特拉一人而已。其得人心如此，可見羅馬人為其描繪之淫蕩邪惡形象，並非真實。
綜觀克麗歐帕特拉一生的行事為人，如以常人而論，固然算不得仁人淑女，置之帝王行列，卻也還在中等以上。她不但沒有橫征暴斂，殘民以逞，還儘可能親民愛民，雨露時施。至於為了王位煙視媚行取悅上邦強人，以及由自衛而先發制人手足相殘的行為，固然都不足取，但是在帝王群中卻也屢見不鮮。君主專制時代，位居九五之尊的人手操生殺予奪大權，力能旋乾轉坤，萬民景仰，奉之若神明。無論實質或虛榮都能獲得高度滿足。一般平民百姓遙望宮闕儼然天上，固然不敢妄冀非分，有識之士也可敝屣尊榮，視富貴如浮雲。但是一些接近宮廷的皇親國戚大將重臣，朝夕目睹這等榮華富貴，卻忍不住怦然心動，以為大丈夫當如是也。一有機會便想取而代之，也玩一玩浮沉大地的把戲。已經在位的人甘心拱手相讓，和平轉移政權的可說絕無僅有，絕大多數一遇到權勢受到威脅，都將抵死相抗，展開一幕幕腥風血雨的生死搏鬥。不要說手足之情不再顧念，就是夫妻父子也照樣互相砍殺。那些行事乖張像尼祿(Nero)一樣的暴君姑且不論，打著基督教旗號替天行道，被尊為聖人的查里曼(Charlemagne)為了奪權，將他的兄弟姪輩趕盡殺絕。俄國的一代雄主彼得大帝為了確保皇位，甚至目睹親子行刑。一向崇尚王道德治的我國不僅箕豆相煎、斧聲燭影的故事見諸史冊，連以貞觀之治垂範後世的唐太宗手上也曾沾滿雁行的血腥。許多人一到瓊樓高處，便自命不凡，忘卻人類生而平等。為了約束別人和為自己塑造形象整天掛在嘴上的仁義道德，骨子裡完全拋諸腦後，遇到緊急關頭，更是失卻最起碼的人性，有己無人，六親不認，恢復了原始時代野獸的猙獰。
至於帷薄不修的穢事醜聞，在帝王家中更是家常便飯，稀鬆平常。不要說男性君主能立貞節牌坊的未之前聞，就是女主風流，宮杏飄香的事兒也屢見不鮮，不勝枚舉。英國最得人心被臣民暱稱「好貝絲」(Good Beth)的伊莉莎白一世表面上終身小姑獨處，私底下卻從不寂寞。山巔水涯曾侍鳳輦的大有人在，刑台斷頭之中也曾映過深宮的笑影。被高舉正義大纛的美國人國葬奉安，尊為「永遠的第一夫人」的賈桂琳女士，在丈夫甘迺迪逝世以後，除了坊間流傳難以採信的豔聞閒話以外，確鑿有據的前有正式婚嫁貌合神離的希臘船王歐納西斯，後有公開為伴出雙入對的美國某君。她的感情生活似乎也極少空白，較之克麗歐派特拉更為多彩多姿。往事歷歷，昭昭在目，論者又何必獨對克麗歐派特拉苛責。
筆者在此並非為克麗歐派特拉的敗德穢行辯護，更不同意馬基亞維利(Machiaveli)的憤激之詞，以為政治領袖為了國泰民安可以不擇手段，不守一般道德。撰寫此文只不過是盡研史者的職責，儘可能客觀公正地對某一部分歷史的真象試作探討。但是治史之餘，也不禁掩卷深思。在獸蹄鳥跡交於原野的時代，人類賴有聰明的頭腦，不但發明了許多攻守的方法和工具，更發展出有組織的群體社會。除了有效地抵禦天然災害之外，也逐漸戰勝群獸成為地球的主人。但是各人的智力體力都參差不齊，社會上很快就分出了高低上下。君主專制時代，百姓無知無勇，經常成為帝王政爭的工具和資本。但是人多勢眾，水能載舟也能覆舟。為政者如果一味只顧自己享受，不管民間疾苦，人民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也會不顧生死起而抗暴。極少數仁德之君慈悲為懷，固然愛民如子恩澤廣被，就是私德不修卻還知道分際的眾多統治者，也明白惟有讓老百姓安居樂業，才能長保他的富貴尊榮。政治領袖威權至高，影響自然也無所不在。天上的幾點雨露就可讓世間萬物生長。受之者心懷感激也能知恩圖報。一般百姓遇到聖賢之君固然感激得五體投地，生時事之若父，死後奉之為神。就是私德不修卻能安定民生的統治者，人民在一家飽暖之餘也會但念其長，不計其短，對之歌功頌德。克麗歐帕特拉雖然做過卑鄙失德之事，最後也未能保住國命社稷，但對百姓還有若干好處，久居人下慣於知足的埃及人對之感恩懷德永誌不忘，也是自然常有的事。理論上人類應該生而平等，事實上卻在這種高下不等，貴賤有別，極不合理卻也無可奈何甚至視為當然的情形下，生活了若干千年。讀史至此，真不禁為那些純樸可愛，善良無辜的老百姓扼腕長嘆。
所幸如今君主專制時代已成過去，世界潮流正在走向自由民主。我國也早迎頭趕上進步神速。人民不再是帝王的芻狗，而是國家真正的主人。政治領袖都由人民選出，必須具備才德並茂德條件之外，權限任期也由人民授予、規定，隨時隨地加以監督。民主政治如果運用得宜，竊國的大盜根本無從產生，政治上的英雄人物因之也難以凸顯。人類的行為受環境和制度的影響極大，聰明的人更是隨著時勢，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六次結婚兩度殺妻的英王亨利八世如果生於今世，或者會在公餘之暇陪著孩子吃晚飯，一夫一妻白頭偕老。克麗歐派特拉經過時光隧道到了二十世紀也未嘗不可成為一位正正當當，功在人群的女強人，甚至還可能是個賢妻良母。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任何制度也不可能十全十美。革舊創新之餘，舊弊雖除，一不小心新的問題又接踵而至。古代希臘、羅馬都曾有過大同小異的民主政治，黃金時代也都光芒四射照耀千古，最後卻落得一個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一個名存實亡徹底變質。君主專制時代政治的良窳端看君主，民主政治既然以民為主，責任就在乎全民。身為公民的人不能再以不問政治自顯清高，也不能擇木而棲一走了之，更不能有己無人，狹隘偏激，圈子愈縮愈小，以致無法抵抗外來的壓力。太空時代地球縮小，國際競爭愈演愈烈，科技發達的結果節奏加快，環境的變遷充滿急管繁絃。一般民眾必須要隨時吸收知識，充實自己，高瞻遠矚，提高警覺，放寬胸懷，精誠團結，共謀國家的安定，社會的進步。千萬不能讓前賢的智慧先烈的熱血艱難辛苦掙來的幸福，在我們這一代手中毀於一旦。更不要讓凱撒、屋大維、克麗歐帕拉一流的人物再現江湖，攪得生靈塗炭，青史蒙塵。
註一：埃及古史之中，同胞兄妹或姐弟互相結婚的不止一人，可能尚存一些母系社會女子有繼承權的流風餘韻。
註二：當時羅馬執政等重要官職仍由全體公民選出。法律、政策亦由全民大會制定。但是具有公民權者仍然有限，其中絕大多數集中於義大利。
註三：埃及古代以蛇為王者象徵。當時在羅馬人重重包圍之下，埃及人費盡心機始將一種毒蛇送入克麗歐帕特拉藏身之處，以全其殉國之志。由此亦可見國人對其愛護之一斑。
註四：泰倫為古代希臘之重量單位，巨額貨幣以之衡量。二千泰倫之價值如以今日的美金估計，當在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