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先世
我 的 先 世
父親告誡我們兄妹不要以祖先的成就擡高自己的身份，自身的價值要靠自己的力量創造。也不讓我們回老家，說在那個小地方我們也算是望族之一，鄉人對我們家人都相當客氣，會使我們自以爲優秀，不去努力追求上進。所以祖宗的事都是偶然間斷斷續續聽别人提起，父親最多加以印證，從來没有主動說過，所以零零星星非常不完整。
我没有看過族譜，但是古代只有貴族才有姓，我們曾家是據世本是從夏代少康封其子於鄫而來。後來鄫爲莒所滅，鄫太子巫仕於鲁，去「邑」爲曾。我不敢高攀說一定是宗聖曾子的後代，但絕對和不久以前在我的故鄉湖北京山發現那位穿著金縷玉版葬衣的曾侯乙有小數點後面若干零一的血緣關係。或者一直在鄫國所屬京山居住，或者到别處轉了一圈不知什麽時候再回故鄉。
就我們所知的若干代來都是以農爲業，耕讀傳家，到我曾祖父憲德公時才開始做官。最初做的什麽工作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做過福建泉州知府、厦門道臺，在按察使任上致仕。做泉州知府的事是有一位姓曾的人到泉州自稱是我曾祖父嫡親姪子到泉州打秋風，當地士紳感念我曾祖父爲官清正，造福他們鄉里，不但熱誠招待，而且送他不少金錢，父親引以爲耻，憤而說出。做厦門道臺及按察使的事是我在大二修朱希祖先生的中國史學史時，朱先生談及地方志中有幾部寫得特别好，其中一部是京山縣志，還特别在黑板上寫出編者的姓名。我回去問父親這位編者是否和我們有關，父親才說是我的曾祖父，並說那是因爲他做厦門兵備道時和英國打仗，俘虜了一條小兵艦，朝廷賞了一筆錢，他在按察使上退休以後用這筆錢的一半修京山城牆坍壞部分，另外一半增修本縣縣志，並自任主編。兩年前爲了印證此事特别請中大同學黄彰健先生替我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借出一部木刻十六本的京山縣志加以影印。師大同事吳志鏗先生又主動爲我在近代史研究所找出最近大陸編修的京山縣志，内容接續曾祖父所編截至光緒八年的舊志，並將曾祖父作的序文一併刊入。志鏗還循線爲我查出祖父慶蘭公是光緒十五年中的進士。
祖父的事，講的人多些，但也零零星星難得其詳。只知道他是曾祖父的長子，殿試之時成績很好，本來可以點個翰林，卻因一隻眼睛是假的，朝廷注重儀表，改取作榜下即用知縣。第一任放到河南新安，後來又做過襄陽府學臺及湖南某地知府。做襄陽府學臺是因庶祖母及她所生的五叔六叔住在襄陽，湖南知縣是因四嬸是湖南人，在祖父知府任上和四叔結的親，因而得知。
祖父原配唐氏祖母生有四子。大伯在清末和湯化龍等人一同被送出洋深造，不幸在武漢等候啓行期間染患天花逝世。二伯在北京測量大學畢業，做過湖北某地的某局局長，後來又做測量總局技正。做局長的事，聽到的情形非常有趣。我們小的時候，父親總教我們熟記家中的地址和父母的姓名，以便萬一走失，還有希望回家。我們初到南京時，南京剛奠都，六朝金粉大家聞名已久，二伯特别帶著他的長子從湖北到南京，一來看望我們，二來順便觀光，在我們家住了半個多月才回去。父親無事的時候，也問問堂弟他家的住址和二伯的姓名。六歲的他居然說「爸爸叫曾局長」。父親連忙給他改正，當然也不再讓他說是什麽局。父親行三，四叔也是客籍學堂畢業，祖父母去世之後，他們一家回到京山，不久和四嬸先後去世，留下一位堂兄，先和二伯一家同住，十三歲時爲母親接到開封，高中畢業後進入航空測量學校。抗戰末期在新疆作業時患了丹毒，來不及到醫院醫治，遽爾去世。
父親兩歲多時，祖母去世。繼祖母馮氏是祖父在河南任上結的親，娘家是山西人，她的父親也在河南遊宦。馮氏祖母非常仁慈，待父親和叔父如同己出，父親也將她視爲親娘，終身懷念不止。庶祖母楊氏和她所生的五叔六叔住在襄陽。六叔、五嬸早逝，我不及看見。六嬸姓朱，有兩位兄長。朱大舅在北洋政府時代做過軍政部次長，和同在北京的父親相識。他的二公子尊誼在重慶、南京、台灣和我們都常來往，我稱他爲二表哥。二表哥做過台南工學院的建築系主任，和台北藝專校長。二表嫂賈元荑是賈景德老伯的千金，在台大外文系教書。朱二舅曾任中東鐵路的高級主管，在南京及台灣都曾拜見。他的長子雨農表兄做過駐澳洲和伊朗的武官。次子撫松做過韓國、西班牙、巴西大使和外交部長，表嬸徐鍾珮是知名的記者和作家。
元配的二伯母生了一位女兒，曾經進過大學。民國初年女大學生很少，她是很傑出的一位。繼娶的二伯母有好幾位子女，子孫也都受過高等教育，有不錯的職位。六叔有二男一女，堂妹祥鳯在中學教書，堂弟祥輝是人民日報的記者，目前已經退休。小的堂弟祥霖自幼不喜讀書，卻很愛國，活潑爽朗，我們一家都很喜歡他。抗戰末期號召青年從軍，他那時還在初中，虚報年齡投筆從戎。抗美援朝，他又攘臂參加，英勇殉國，非常可惜。
曾家的事我所知的就只有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