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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讀書與上小學3
https://www.stcef.org.tw/ 財團法人沈剛伯曾祥和文化教育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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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讀書與上小學



                                         開始讀書與上小學


    

      我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讀書,只記得長時間跪在椅子上寫字。那時没有人像現在的家長一樣分秒必爭地要孩子儘早讀書,窮人根本讀不起書,只急著讓孩子們做事。中等以上的家庭會讓孩子讀書,但只是盡父母之責,增進他們的修養,没有升學和就業的壓力,只有少數家長或個人希望謀取功名光耀門楣或改換門庭,所以十年寒窗甚至牛角掛書的事也屢見記載。我家是屬於絕對要孩子讀書,但不求功心切的一類。父母對於我們兄妹同樣看待,從小就教我們認字讀書,母親甚至不教我做針線。但是從未逼得太緊,所以我小時候只有背詩背書博得親友的讚賞引以爲樂,從未感到讀書的壓力。讀得好的時候,母親會給我兩瓣橘子或兩段香蕉,我就快快樂樂地再去玩耍。開始讀書時一定很小,所以寫字要跪在椅上,書的内容也不記得,大概是小學教科書,因爲我考學校時除了一年級考了第三名,以後都是第一名。假如不熟悉學校課程的内容,不會有這樣好的成績。但是課本内容可能平淡無奇,所以不太記得。印象最深的是父親教我的禮記和詩經,和我翻箱倒櫃自己找到的小說。那時一般孩子都是從四書讀起,父親卻認爲先學禮學詩,再讀四書、左傳比較好些。禮並不只是請安磕頭的一般禮貌,而是做人做事的合理規範。儒家的思想是絕對合乎理性,人與人的關係,所謂倫理,都是相對的,没有絕對權威。夫妻平等,所以彼此相敬,一般父母都很慈愛,所以兒女也要以孝相報。兄友弟恭,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都是同樣道理。君父如有過錯,一定據理諫諍,不能唯唯諾諾陷他們於不義。所以父有諍子,君有諍臣,才是真正的忠孝。二十四孝中有些是愚孝,王祥卧冰如果凍出病來,求得的鯉魚父親能忍心吃嗎?萬一凍死,等於殺了父親的兒子,能算孝嗎?至於爲人處事,也要設想周到,顧到對方和自己的安全、方便及健康。所以「將入房,聲必揚」。二、三千年前的中國人和現在最有禮貌的西洋人要敲門,事先打電話一樣文明。拿刀給人時要以柄相授,免得刺到對方。「寢不言,食不語」更是切合實際,睡覺時說話絕對睡不著,吃東西時說話也會嗆著。父親對禮記的講授,使我一生言行都要先用理性衡量一下,雖然無心的小過常常難免,太大的錯誤卻未有過。父親不常在家,禮記、詩經都只讀一部分,但是詩經優美的詞句已經讓我看到古人並非一尊尊道貌岸然的菩薩,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們同樣具有七情六慾,但是不能任意放縱,做事要合理,做人要温柔敦厚,對我的啓發也很大。
   

      小說是自己隨便找到的,未經長輩指點,龐雜而無系統。第一部看到的是三國演義,第一句「話說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似乎今天全都用上。以後陸續是東周列國志、七俠五義、彭公案、西遊記、老殘遊記、封神榜、鏡花緣。還有一本林黛玉復活,以前掉的每一顆眼淚都變成珍珠,因而大富,眾人爭相巴結的續紅樓夢和幾本大戲考。大戲考可能是父親辦報時候因爲錢少,請不起寫「菊評」的人,自己看戲惡補,以便撰寫,買的參考資料。中年以後回想起來,鏡花緣、西遊記、封神榜三書不但道盡人情世故,而且想像力之豐富,實在驚人。目前所有的科技產品和最有效的武器,幾乎都已想到。作者如果生在現代,有了科學的基礎,一定是些傑出的發明家。

   

      那時和現在一樣,兒童都是六歲讀書,不過是用虚歲。哥哥和我雖然早已讀書,卻在六歲才開始考學校。哥哥在北京考一年級,卻被學校取入三年級,我是按部就班每年只升一級。因爲身體不好,考上以後都未入學,直到十歲那年才正式就讀,進的是女子師範學校附屬小學,是當時開封最好的小學。老師都是一時的上選,學生的程度也很整齊。五年級時國文就要作文,有時老師還要在黑板上寫幾句成語讓我們嵌入文中。我都做得很好,每次都是甲上。算術練習我做得最快,而且都是滿分。交卷之後無事可做,同學都還埋頭苦幹,我兀坐無聊,老師常叫我替他改前一天同學所繳的練習,我都改得正確無誤,成了老師得力的助手,學期終了時被選作模範生。每學期每班都由老師選出三位品學兼優的模範生,用鏡框裝著他們的名字掛在教室門外牆上。二舅看了說「有饃有飯,餓不死了」。河南人把饅頭叫做饃,饃飯和模範同音。我在校期間,每學期都被選作模範生。如今八十幾歲還有退休金可用,大約就是二舅這句金言帶給我的好運。

   

      同班同學大約二十餘人,男生只有四五位,但都彬彬有禮,從不欺負女生,成績也很好。班長馮瑞蓮,比我大四、五歲,也是模範生,對大家都很好,像位大姐姐。我無姐姐,和她更爲親近。她是世家出身,祖父做江西巡撫,改民國時,他吞金殉清。雖是愚忠,卻表現盡忠職守,令人欽佩。中國也就是因爲有些這樣的人,所以才屢仆屢起,如今又能自立自强。馮瑞蓮在對日抗戰期間也到重慶,和我一直有來往,後來進入浙江大學數學系,畢業之後留校做助教。我對她一直懷念,正在設法打聽她的消息。

   
     
      在開封上小學時,母親派了一位女傭,每天陪我到校。校中另有三四位同學也有家人相陪。學校特闢一間小房,讓她們休息。她們都帶些針線活計做著等候。中午時候帶我在校門外面食品攤上買些東西給我做爲午餐。學校所在的老府門街是鄉下人進城做生意必經的大道,校外食攤賣的都是鄉下人吃得起的廉價物品,像羊雜湯、胡椒辣湯、炸綠豆丸、玉米麵、高粱麵窩頭和豆沫等等,至今仍是我最想吃的東西。也許是我生來窮命,也許是這個時期培養的嗜好,我從來不喜貴重的山珍海味,只喜這些便宜東西和些素食,所以目前的退休金還用不完。這些東西都很衛生,又富營養,可能也是我自幼多病竟能活到現在的重要原因。

   

      十歲那年因爲父親進入監察院工作,母親帶我到南京與父親同住。初到之時,住在父親所辦的大河新報報館内,三月間進入附近的盧妃巷小學。那時南京的新式樓房很少,一般人稱之爲洋房。報館是在一幢洋房内,家中還有電扇及收音機,都是那時很新奇的東西,同學紛紛到我家看望。只是我說北方話,一開口她們就笑,叫我「侉子」。我很快學習地道南京話,那時南京話城南城北稍有不同,我說的是城北話。從此融入同學羣中,大家處得很好。一位程淑德同學還一直來往,直到她去世。

   

      那時南京的小學畢業時都要參加全市會考,我考了個第三名。在河南時没有學過注音符號,考試時有一題是將注音符號譯爲正體文字,我一竅不通,繳了白卷,所以只是第三名。前三名由教育局保送進中學。第一、第二名可能是男生。成績揭曉後通知學校和家長要我到教育局口試,校長親自和母親一起帶我同去,去時路上坐人力車。那時人力車只能容下一人,小孩站在大人前面由大人摟著。平時班上的老師忙著給原有的同學惡補,很少理我,更未見過校長。這時校長親切得把我當作他自己的小孩,一定要我和他同乘一車。後來返校領文憑時,赫然發現大門裏面正對大門的牆上掛著我大約十歲時大的照片,原來我是那個學校第一個被保送的學生。

   

      教育局的口試只是問問我想上那個學校。母親說希望離監察院近些,而且最好是個女學校。他們將我保送到南京女中,就這樣我瞎打瞎撞進了當時江蘇最好的女子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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