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胞不同鄉的哥哥
我 同 胞
不 同 鄉 的 哥 哥
我唯一的胞兄和我不同鄉。他的籍貫是河北大興,我是河南開封,我們原籍卻是湖北京山。這是父親革新作風之一。父親生當革命時期,對很多事情都另有新見,而且即知即行。他認爲同是中國人,應當嚴守民族大義,精誠團結,不應再存地方觀念;何况今後交通方便,人口流動性大,也很難世代長居一地。我們進小學時,需要填報籍貫,他老人家隨手將當時住處寫上,於是我們兄妹彼此便成了異鄉人。
哥哥比我大十一歲,是祖父母的長孫。未出世時,綢緞小衣服就做了幾大箱。母親愛惜物力,我小時候繼續爲我穿用。那時哥哥已是眉清目秀的白面小書生,我卻穿著過時的男孩子衣服,外加父親爲試験新式刮鬍刀替我剃的光頭,又黑又瘦,一副滑稽像,見到的人都說我們家男孩女孩長顛倒了。
哥哥小時候在家中請老師教讀。六歲投考小學,被取入三年級,一下跳了两班。以後一直到大學,成績都很好,詩詞歌賦,全能動手;英文數學,尤其見長。對長輩謙恭有禮,對朋友風趣熱誠,親友一致讚爲標準好青年。可惜就讀北大預科時,一場大病,健康受損,不堪理科繁重功課負擔。本科時,轉到教育系,畢業以後也因體弱未能出國深造。
哥哥一生從未刻意選擇過職業,有人邀約,他總懷著知遇之感,盡心圖報,從不見異思遷。主任秘書幾乎成了他的專門職業,案牘繁瑣,雖然並非他興趣所在,卻消磨了他大半生歲月。公餘之暇,博覧羣籍,黙察世變,既非干禄,也不求名,平心靜觀,常有一得之見;但是他對職務以外的事,從不妄加談論。這些真知灼見,直到最後半年,病中閒談,才稍爲親友所知。
哥哥一生處處爲别人著想,從不想到自己,出處進退,一秉大義,絕不顧及個人得失。大陸淪陷以前,他爲了公家利益,不肯和上司同流合污,曾經两次掛冠而去。後來這两人先後附匪,清濁自見。來臺以後,上下一心,工作愉快。同一機關,一幹就是三十幾年,從未想到另謀高就。由於他的表現良好,六十五歲以後,主管每年爲之延長任用,直到七十歲方才准他退休。最後一年,他經常瀉肚,有時便中帶血,明知不是小病,卻爲了酬報知己,戮力公務,不暇診治。退休以後,再去檢查,竟是嚴重腸癌。他冒著生命危險,仍然於完成公家委託撰寫的稿件以後,才入院割治,已經又耽擱半個多月。醫生說再遲幾天便吉凶莫卜了。
九年以前,一位隻身在臺任教的表兄中風癱瘓,哥哥將他接到家中,悉心照料,八年半如一日。表兄去世以後,哥哥謝絕一切金錢餽贈,以其微薄的退休金,爲之治喪營葬,備極哀榮。自己立的遺囑卻是火葬無墳,一切從簡。
哥哥年少多病,年紀大了,身體倒愈來愈健康,不料今年夏初忽然發現四肢有錢大黑斑。診察之下,竟是造血機能不良,血小板過少,皮下出血。住院半載,病情雖然大致穩定,造血機能卻始終没有恢復。全靠每週輸血維持生命。哥哥自知病將不起,仍能達觀安命,每日倚枕勤讀,毫無急躁悲戚之容,遇有親友存問,更是談笑風生,一如平時。一般親友反倒在這最後時日,對他的思想有了更深認識。一位負有教育責任的友人認爲他的言論極具啓發性,有空就去找他談天,藉資參考。年輕朋友對他所講的開明見解及珍貴掌故也極感興趣,哥哥去世前一天,正值禮拜,一位電機系畢業正在服役的忘年小友帶了錄音機,預備將他的談話錄下,慢慢回味。誰知當天早上他腦部出血,次日凌晨就在睡眠中逝世,面容安詳,顏色如生,充分顯示他一生的不愧不怍。
哥哥一生從未飛黄騰達,更無赫赫之功,但是他卻以助人爲樂,理得心安,由衷地安於平淡寂寞。這種自甘平凡的態度,正是他的不平凡處。世界上有著太多的人自命不凡,不甘寂寞。古今中外絕大部分的糾紛不安,都是這種心理造成的。
(本文作者現任國立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其令兄曾祥寬先生原任監察院主任秘書,於十月廿九日病逝臺北)
原載1984年11月27日中央日報第十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