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百年
逝水百年
暑假自台來美,時差尚未調適,忽奉台灣大學文學院院長林耀福暨歷史系主任古偉瀛二位先生七月二十一日發出大扎,邀約出席當月二十六,七两日舉行之紀念先夫沈剛伯先生百年冥誕暨歷史研究所博士班成立三十週年學術討論會。林,古二君先後與剛伯及祥和共事多年,對於剛伯後事及祥和多所照顧。隆情厚誼,祥和及小女念祖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剛伯逝世十週年時,友朋集會,曾擬召開國際性學術討論會以資紀念。台大校長孫伯東先生精心籌劃開會細節,教育當局亦同意撥款贊助。祥和竊以剛伯一介書生知足守分,在世之時從來不肯妄費公家分文,居住宿舍非至屋漏門朽未曾申請修繕,公事出差儘量樽節費用。國際性會議固可促進中外學術交流,增加外人對我國之瞭解,然而多年以來由於政府支持,學者熱心,此種機會已經甚多,不敢再以個人名義動用巨款,重勞羣賢。再三辭謝,有關方面始允延期再議。前年剛伯將届百歲,台大同仁又舊話重提,祥和再予懇辭。此次附麗博士班成立三十週年紀念大會一併舉行,據聞係屬臨時决定,台大史系暑假遊美諸同仁在台時均未聞知,祥和既未能及時辭謝,只有應命返台。然而接信之時已是七月二十三日傍晚,距離會期只有短短两日。時值旅遊旺季,飛機一票難求,實在無法率女踵謝。除專函向林,古二位先生致歉以外,只有草此拙文,藉向參與籌備及與會諸位先生女士敬致謝忱,並重温對剛伯的一些回憶。
剛伯遠祖於明代避難移居湖北宜昌三斗坪山上之繞圍坡。山高林密,逺離塵囂,道路崎嶇,車馬難行。如遇在稍遠親友處作客猝斃,棺木絕難擡運,只有將屍首揹回再行入殮,故有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之說。三十六年東隨同返鄉,剛伯曾經告以如果抗戰期間之「Yangtze Valley Administration計」劃實現,則家居可臨江邊,便利許多。如今長江築壩啓工在即,故鄉風物必將煥然一新,惜乎剛伯已不及見。
剛伯先世,世代務農,祖父讀書有成,設塾施教,有聲於鄉里。剛伯承其親炙,深獲教益。曾經為文叙述幼年讀書情形,或可略供今日治學之參考。剛伯為祖父唯一男孫,祖孫之間情誼深重。十一歲隨雙親赴武昌後,每年暑假必定隻身返鄉探祖。平居閒話,常娓娓道及與祖父相處瑣事,孺慕之忱,懷念之深,溢於言表。
離鄉後,考入方言學堂,繼升武漢大學前身之武昌高師英文科,畢業後獲聘在該校附中任教。民十三年考取湖北省公費留英,三年後因政局變化公費遭停。困頓月餘,膏火不繼,還鄉路費亦難籌措,幸賴旅法友人張君滙寄七十英磅,始克買舟返國。
剛伯十七歲時為文言志,曾有「量才適性」之語。少年立論,竟能終身信守不渝。在英期間,巴黎中國共黨前輩派人遠赴英倫勸其加入。長談一日夜,剛伯一本初衷,僅志於學,不願參加任何政黨活動。但對使者僕僕風塵事畢即回,倫敦風光未嘗一顧,印象極深。國民政府成立,中央及地方當局數度向其垂詢對於國是之意見。剛伯除對其謀國之誠,見知之雅深懷感佩外,從未參與實際政務。甚至先後三次受命主持國內著名大學校務,亦均薦賢自代未嘗出任。然而教書一生,寒窗終老;薪火相傳,鞠躬盡瘁,匹夫之責固未嘗稍疏,報國之道豈必在於廟堂!
剛伯一生歷經辛亥革命,對日抗戰,播遷台灣等中國歷史上重大轉折。詩中曾謂「我生逢季世,時局若蜩螗,八旬積年歲,三度歷滄桑」。晚年更嘆「百歲光陰同逝水,萬般疑慮結愁腸」,生未能見河清,殁未能歸故土。如今百歲已届,世亂未已,逝水不返,疑慮仍在。九泉含恨,生者何堪。祥和不敏,自當勉扶衰軀,躬率兒孫,繼承遺志,竭其棉薄。親友知我,當能鑒其微衷。
(原載1997年8月4日《 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