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琴 俱 杳--剛伯手蹟失竊後的哀鳴
人 琴 俱 杳
剛伯手蹟失竊後的哀鳴
我家一共遭過四次偷竊。第一次是在四十年前,偷走剛伯僅有的两套西裝。第二,三次都在最近十年,翻箱倒櫃,只拿去數千台幣和一個舊照相機。滿以為這些樑上君子知道我們除了書籍之外別無長物,不會再光顧。誰知第四次卻來了一位風雅之士,盜走剛伯全部手蹟和長輩,友人所賜的墨寳。
我不是一個重視金錢的人。父親在我出生以前已經放棄豐厚的祖產,只靠他在大學教書的薪水過活。我懂事以後經常聽見雙親叮嚀,做人要心安理得,非分之財不可苟取。眼見有錢的親友家中常常勾心鬥角並不快樂,我們家卻一團和氣,其樂融融,深切體會到精神生活較物質更為重要。抗戰時期物質生活一落千丈,精神上卻淬厲奮發,戰火的洗鍊更使我終身安於清苦。
民國三十五年結婚以後,第一個家只是两間【下房】,有沒紗門紗窗,水泥地面滿是坑洞。可是親朋經常來往,談笑風生,從不嫌棄陋室寒傖。來台之後宿舍房屋雖較寬敞,經濟情形卻仍然常居同儕之末。原因是為求心安太多【迴避】,不僅放棄二人同校教書的機會,更因他參與【長期發展科學會】的工作,從未申請過該會的研究補助。那時正薪約三千元,研究補助倒有五千。長科會是兼任的無給職,除了每次開會一百元的出席費外,連每件二百元的審查費他都很少自審自領。甚至因為參與些學校行政工作,短期出國賺取些許洋錢的機會也儘量讓給同事。數十年來两袖清風,藜藿自甘,唯一的收獲是贏得內心的寧靜。
剛伯去世之後,我孑然一身,雖然蒙受親友們的照顧,卻從不以金錢相累。不僅喪事不敢驚動親友破費,連以他的名義設置的两名獎學金也是我的薪水中撥出,婉謝了友好們的盛情相助。年逾七十回顧一生,與世無爭,與人無忤,幸而擁有真摯的友情和温厚的親情,可謂得天獨厚。感激之餘,惟有竭其棉薄回饋社會,冀能酬報於萬一。誰知禍從天降,這位先生的光臨幾乎使我一無所有。
剛伯和我平生從未向人乞求書畫,更買不起珍品。家中僅有先父友人于右任老伯,羅志希師,及彥堂先生所賜的墨寳數事。當時無錢裱褙,什襲珍藏,心中深感無限温暖。剛伯自以書法不精,除非友人索取從不動筆。去世之後,僅留無法致送及寫壞的廢紙數張,連同于老伯等人法書一併裱出,輪流懸掛,如見音容。如今被這位先生席捲一空,直如再度失去親人,幾乎無力再活下去,椎心刺骨之痛絕非未曾經歷過的人所能想像。
在舉世滔滔的亂流中,我個人的遭遇實在微不足道,遭竊也早已不是新聞,不值得向人傾訴。但是惟其偷竊已成常事,才反映出事態的嚴重,不容再加以忽視。二十世紀的物質文明使得人們好逸惡勞,台灣四十餘年的安定繁榮造成若干有錢人的窮奢極慾,見【富】思齊,往往只求收獲,不思耕耘。費力的工作乏人從事,出賣肉體靈魂換取奢侈享受的勾當卻大有人幹,為了金錢不惜損人利己,作姦犯科,骨肉乖離,道義淪喪。短短十年之中,治安情形江河日下,居民他移,外資裹足。整個社會已經危若纍卵,如不及早挽救,後果不堪設想。
所幸人類生而性善,中華文化中的道德基礎更是深厚。在沉淪墮落的路途中常能猛然回頭,自我提升。我之所以不顧繁瑣,縷縷細述個人情况,實在是想提醒這位先生,他所拿去的並非朱門巨户的酒肉臭餘,更不是倘來的不義之財。他的所為已經深深傷害一個無辜老人,使她在有限餘年失去最後一絲温暖。若能博得他的同情,激發他的天良,從此洗心革面改務正業,不但他個人心安理得,生活充實愉快,社會上也可多添一位正直有用之人。涓涓細流常能激濁揚清,點點滴滴也可滙為滄海。在移風易俗的過程中,我的告白也許不是絮絮嘵舌,徒擾他人清聽。
同時也要呼籲社會上某些具有影響力的人士,今後應當修心養性以身作則,建立真正精神上的精緻文化和令人由衷敬仰的道德規範,不要再一味炫耀物質上的高級享受和粉飾門面附會風雅。這些人雖然爲數不多,卻是很多人羡慕的對象。一知半解的青少年心性未定,一味模仿,上焉者爭權奪利不擇手段,下焉者酒食徵逐縱情聲色。金錢來源不足不惜淪爲盜匪,燒殺搶掠,無所不為。社會風氣敗壞到今日的地步,這些始作俑者捫心自問,能不愧對大眾亟謀改正嗎?
(原載1993年12月12日《 中國時報》人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