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法國大革命與西洋民主政治的遠播--上
第四章 法國大革命與西洋民主政治的遠播
上
第一節 十八世紀的法國
十八世紀的法國, 表面上是一個廣土眾民富強文明的西歐大國。實際上內部處處都有問題。一個處置不當,就會引起劇烈動亂。
一代雄主路易十四,承襲紅衣主教黎希留(Richelieu)馬薩林(Mazarin)兩位首相的基業,選賢任能集權中央,建立新軍,擇任良將,內懾諸侯,外拓疆土。為避巴黎輿論干擾,將政治中心移至凡爾賽(Versailles)建築新宮華宅,召集封疆貴族居于其中,觀劇賦詩,歌舞飲宴。過去雄據一方,隨時可以稱兵造反的糾糾武夫,陶醉其間,壯志消盡,樂不思蜀,日以近上邀寵,侍奉巾櫛為榮。路易大權獨攬,顧盼自豪,“朕即國家”(L’etat, C’est Moi),當之無愧。然而連年征戰,勞民傷財。雖有斬獲,得不償失。益以內部鉅額消費,晚年財政已告拮据。臨終之時諄諄以“建華屋,事征戰”為後人戒。
路易十四所立太子,英年早逝。路易逝世以後,由其曾孫繼位,是為路易十五,年方五歲。由路易十四之侄奧廉斯公爵(Duke of Orleans)攝政。奧氏親切和善,口才與記憶俱佳,但生性懶惰,私生活不檢,情婦多逾百人。路易十四對之並不喜愛,遺囑設一攝政會議(Regency Council)與之制衡。會議由奧氏主持,成員包括路易十四情婦孟特斯潘(Madame de Montespan)的兩個私生子,緬因公爵(Duke of Main)及土魯斯伯爵(Count of Toulouse)。
奧氏攝政期間許多作為與路易十四相反。路易不設首相乾綱獨斷,其下僅有少數辦事人員。奧氏則設置七個會議(Council),每一會中有十位成員參與政事,對于貴族意見亦極為重視。路易支持舊教,保護耶穌會士。奧氏則偏袒新教。路易盡力提拔其私生子,奧氏則對彼等加以貶抑,剝奪其血親王子的地位。路易豢養凡爾賽宮內外居住的上萬貪婪貴族,奧氏則取消大部分宮廷開支,使彼等生活陷入困窘。外交方面,奧氏以其師杜布瓦(Abbe’ Dubois)為主要指導。布氏出身微賤,崇尚英國自由,親英仇視西班牙。與英訂結英法荷聯盟。與西班牙最初處于敵對地位,後因企圖紅衣主教職位,與舊教大護法的西班牙及教廷聯合,甚至安排路易十五與西班牙公主訂定婚約。宿願終于得償,1723年晉封紅衣主教,但不久即蒙上帝寵召,奧氏亦繼之去世。
布爾本公爵(Duke of Bourbon)續任攝政。當時路易十五已屆十三歲,許多事自行決定,布氏事實上僅為首相而已。二人治理不善,地方發生暴動,政府予以殘酷壓制始行平靜。布氏接受情婦建議,將前已訂婚且已來法國接受母儀教育的西班牙公主送還本國。另訂波蘭被黜君主之女瑪麗(Marie Leszczynska)為未來皇后。瑪麗貌不驚人,妝奩亦不豐盛,但為人善良誠實,可受布氏支使,布氏企圖以此鞏固其攝政地位。布氏得為攝政由于路易十五的教師富勒瑞(Flerry)推薦,後欲擺脫富氏。富以離開宮廷相威脅。路易十五依賴富氏甚深,不能一日或離,乃將布氏解職,令其居于香底里城堡(Castle of Chantilly)。前此嗾使更易路易十五未婚妻的布氏情婦亦遭放逐,次年服毒自殺。先後兩位攝政對于國事均有損無益,王室威信大為損傷。路易親政以後妄自仍以富強大國自居,參與國際紛爭,輕啟戰端。內部任由情婦干政,生活糜爛,浪費無度。在位大半個世紀,喪權辱國,毫無建樹。死時國勢瀕于崩潰,導致擾攘百年流血成渠的大革命。
路易十五貌似美女,性格柔弱陰暗,對人冷漠。受教諸師亦從未教以治國之道。諸教師中紅衣主教富勒瑞最為其信賴。親政之後,富氏掌握一切大權。富氏毫無治事經驗,一般事務亦甚少知曉,但為人和善,尚能聽從他人意見。路易十四時代能臣柯伯特(Cobbert),魯甫瓦(Louvois)所組織訓練的行政部門餘廕猶在,可以補其不足。在彼等的指導之下,1738年居然將長期虧空的財政,達到平衡,堪稱富氏治下最有價值的成就。外交方面,富氏愛好和平,與畏懼戰爭的英國首相沃爾波(Robert Walpole) 同唯國家利益是視。兩人隔海相應,互相攜手。奧大利皇帝查理二世(Charles II)無男嗣,擬傳位其女瑪麗德瑞莎(Marie Theresa),需要諸強同意。富氏避而不談未置可否。法人一向仇奧,以富氏軟弱,不直其所為。1733年波蘭王奧古斯都二世(Augustus II)逝世,俄皇彼得(Peter the Great)擬與法聯盟謀取波蘭。法忠于波蘭,丹麥,土耳其等舊日友邦,未予同意。彼得怒與奧大利聯手以薩克森選侯(Elector of Saxony)為波王。法為保持王室門戶相當,支持被罷黜的波王斯坦尼斯拉斯(Stanislas Leszcxynska),因之與俄奧發生戰爭。富氏僅派小規模軍隊出征。1738年訂結維也納條約(Treaty of Vienna)法國承認瑪麗德瑞莎為奧女皇,但須嫁勞蘭公爵(Duke of Lorvaine)佛蘭西斯(Francis)。斯坦尼斯拉斯名義上雖為波蘭王,實際上無法統治其國。今後則可擁有勞蘭土地。斯氏死後,勞蘭歸屬法國。奧法各有所獲,王位繼承問題圓滿結束。不久,沃爾波去職,皮特(William Pitt)繼任英相,與西班牙爭奪南美貿易,英法聯盟終止。1740年奧帝查理二世逝世,普魯士王佛瑞德瑞克二世(Frederick II)覬覦西里西亞(Silesia),建議與法聯盟攻奧。時已高齡88歲的富氏年老體衰,不願干預。路易十五亦無意介入。但輿論及路易情婦皆躍躍欲試,認為英國無論對法本土或殖民地皆具有威脅。如能挫奧,則與普聯手可以制英。從此兵連禍結,最後予英國雄霸海上及普魯士控制德意志的機會。瑪麗獲得倫敦支持。佛瑞德瑞克改與英奧聯合,放棄法國,換取西西里亞。法國軍隊被阻隔于波希米亞(Bohemia)費盡大力始得退出。1743年富氏鬱鬱以終。法軍改攻法蘭德斯(Flanders)獲勝,普亦倒戈相向。最後于1748年訂結埃克斯拉夏伯爾合約(Peace of Aix-la-Chapelle)。普獲西里西亞,英法陸地戰爭結束。但殖民地遠隔重洋,雙方衝突仍不斷。英國棄奧與普魯士聯合,法則一反仇奧傳統。路易十五情婦龐巴杜(Madame de Pompadour)與奧女皇瑪麗德瑞莎親若姊妹。七年戰爭中英普與法奧敵對。普在陸上,英在海上佔盡優勢。1763年戰爭結束,訂結巴黎和約(Peace of Paris)法國殖民地喪失殆盡,加拿大密西西比(Misissippi)河以東地區盡歸英有。印度僅剩五個貿易站。波蘭王斯尼坦斯拉斯去世之後,勞蘭為法所有。另有科西嘉(Corsica),賽內加爾(Senegal)及格蘭丁(Glandine)群島為法國海外僅存的殖民地。
連年征戰,國庫又形空虛。戰爭之外,路易十五私生活不檢亦麋費不貲。路易對皇后冷淡,生下十胎未曾與言一語。情婦接連不斷。其中出身中產階級,毫無道德觀念的龐巴杜夫人,左右政治凡二十年。諸情婦生活糜爛,甚至挑動戰爭。宮廷開支浩繁,民怨沸騰。1747年一狂漢持小刀謀殺路易,路易竟謂:“我未曾對任何人有害,為何殺我?”昏潰無知,一至于此。君民之間,誤會日深。重建海軍所費不貲,重稅之下,對于平民已經無法再事壓榨。欲向特權階級需索又無法獲得大理院(Parlement)同意。國困民窮,無計可施。1774年路易十五逝世,國中無人加以哀悼。
路易十五身後留下一個爛攤子。路易十四時代,貴族群居凡爾賽宮內外,遠離封地,但對當地的管理權仍在,與屬民道路阻隔,兩不相知。所派管理之人,貪污弄權,極少照顧子民。王室限于封建舊習,亦無法統一行政。全國除極少地區外,地方事務陷于癱瘓。民眾疾苦無可告訴。貴族憑藉身份,參與軍隊管理及司法審判,由于腐化無知,軍隊訓練及戰力均感不足,司法公正亦告失效。教會方面,大主教擁有封土,其中多人耽於逸樂,牧民之責全靠待遇菲薄的低級教士為之。後者深感委屈憤憤不平。新舊教亦因君主好惡不同,時有遭受迫害之虞。經濟方面,政府的重商主義,中古城市的行會規定,限制重重。工業雖有突破,商業卻因政府的關稅及貿易稅,貴族的過境稅,負擔過重,影響經濟繁榮。教會,貴族擁有特權,不得其同意,政府不能強自加稅。一般平民除繳納政府所收的人頭稅以外,對于貴族需納地稅。教會也要徵收“什一之稅”(Tithe)。農業生產方法落後,佔全國絕大多數人口的農民,有限的收入,半數以上皆須繳稅,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階級的不平等,貴族趾高氣揚,頤指氣使。平民屈居人下,動輒得咎。教會由于腐敗,鮮能給予民眾生活指導及精神慰藉。整個國家,誠如曾任路易十六時期的首相卡隆(Calonne)所言,“法國是由各個州郡組成的。王國各州郡具有混合行政,各地方彼此一無所知。某些地區完全沒有稅負,整個負擔由其他地方承受。最富有的階級輕徭薄賦,特權推翻所有平衡。無法具有任何常規統治或共同意志,目前狀況無法治理。”
十八世紀末年,法國的狀況實在已經無法維持。但要推翻現狀實行大規模改革,由于積習難改,仍然需要極大道德勇氣。西歐的思想界恰好供給了這股動力。十八世紀的西歐受到文藝復興及牛頓(Newton),來布尼茲(Leibnitz)等科學家的影響,崇尚科學研究,極端重視理性,對于一切事物都要加以理性衡量,對于許多固有的制度習慣都有新的看法。十七世紀末,英國學者洛克(John Locke)認為政府應當建立于被統治者的同意上,宗教應該自由。十八世紀英國走上議會政治,法國學者伏爾泰(Voltaire),孟德斯鳩到了英國大為羨慕。伏爾泰主張思想,言論,寫作,行為等等一切自由,破除迷信。孟德斯鳩主張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尊重法律,認為良好法律可以提昇道德。重農學派(Physiocrasts)的學者格斯內(Quesnay)認為土地是財富的唯一資源,主張廢除內地貨物通行稅。1751-72年間,底德洛(Diderot)等學者陸續發表歷史,哲學,人文主義,文學,悲劇,喜劇,教育論文等等作品,逐漸匯成一部百科全書,號稱“百科全書派”。其中反對教士,信仰自然神教的伏爾泰及盧梭最為著名。盧梭于1762年發表社會契約說(Social Contract)。認為良好國家應由每一成員相約服從一般至善(general good)。唯有具備良好道德的公民彼此同意對促進共同利益的法律相約遵守,始可稱為一個良好的社會。良好國家不建立于暴力或貪婪而是建立于所有成員充滿道德的意志上。書中首句“人生而自由但處處被繩索所困”,對于一般大眾影響極大。
十八世紀的法國學者一切都用理性衡量,但是“合理化“的標準卻因時因地而有不同。以當時的標準,衡量千百年前陸續形成的政治,法律,宗教,社會等形象,處處都覺得不合理。推翻現狀的破壞力量極為巨大。然而除了空洞的”自然宗教“理想和未曾周詳規劃的三權分力政治制度而外,並無具體的未來藍圖。所以革命一旦爆發,在混亂流血中逐漸摸索,一波三折擾攘百年,才在內憂外患的折磨傷害下,恢復安定。銳意改革的人士們吸取法國的教訓不可不在事前慎重思考。
第二節 三級會議召開與憲法制訂
路易十六忠誠仁慈愛國愛民,即位之初銳意改革,人民歡呼稱慶,以為查理曼再世。但路易實非其才,雖然對于歷史,地理,英文具有若干知識,治國之道及政治手段卻絕對不是他的長處,處理事務更缺乏決斷,常問左右“我該怎麼做?”,平日嗜好狩獵及製鎖,每逢疲於騎馬或打鐵即昏昏欲睡,無法再過問國家大事。皇后瑪麗安東尼特(Marie Antoinette)高貴典雅,生長于古老大國的奧大利,生活習于奢侈,加以不善處世為人,經常隱居深宮與諂媚婦女為伍,法國正當財政困窘,人民望治心切,不免對之失望怨恨。無法與其接近的貴族廷臣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使其形象日益醜化,與人民更加疏離。
路易即位之初曾謂,“我願為人所愛。”但不得其道,又乏智者引導,妄想恢復舊制重建貴族權威,以君為父,以大理院(Parlement)及三級會議(States-general)代表自由,與當時學者思想相左。對于希望改革的大臣也無法相容。初次組閣,納入若干新派人士,開啟全國無限希望。其中伏爾泰曾經含淚吻其手的圖格特(Turgot)尤為眾望所寄。圖氏滿懷信心以“不加稅,不貸款,不使國庫破產“ 為原則,開源節流,允許穀物自由貿易以促進生產。節省慈善及宮廷開支,一己薪俸自142,000里弗(Livres)減至82,000里弗。伏爾泰睹其第一道勅令後,“似有新天堂及新地球”之感。外國人士如歌德(Gothe)等亦對之大加讚賞。如有強有力的政府支持,大革命可能不致發生。但是皇后以其監督宮廷花費,對之不滿。銀行家及收稅者以其威脅其利益加以反對。一般民眾誤信反對者製造的謠言,以為穀物自由貿易將使彼等更加貧窮,甚至招致飢荒。路易面對眾怒,深致憂慮,召開大理院。大理院中頗多具有特權的人,一向保守,反對一切改革。1776年一月,圖氏擬將勞役築路經費改由地主負擔,賦稅應依財富比例繳納,不應取自無產階級,特權階級亦應納稅。更欲壓制行會(guild)威權及各種團體的自由。于是貴族及商人一致對之不滿。大理院拒絕登記其勅令。依照舊有習慣,大理院不予登記,法令即無法推行。路易感嘆“圖格特弄得無人愛他”令其辭職。圖氏在職,前後僅二十三個月,長才未展,良法難行,令人扼腕浩嘆。
內政之外,外交政策亦為促成圖氏去職的原因之一。圖氏為求財政平衡,需要對外和平。但為報復英國,多人呼籲戰爭。一向親奧大利仇視英國的朱瓦索(Choiseul)1768年即對英在北美十三州殖民地可能獨立的消息,異常振奮。法國於路易十五末年重建海軍,1771年擁有64艘戰艦,45艘快艇,可以在海外發展。朱氏的繼位者威金尼斯(Vergennes)對於美國獨立未敢太具信心。最初僅以秘密管道供美武器。獨立宣言發表後,佛蘭克林(Franklin)赴巴黎求援。法人對之素所欽仰,及見其人更加狂熱,以其所作雷電試驗及對英革命為“解除暴君與上帝的武裝”。朝野上下均以美國為自由的化身,甚至曾經說過“新英格蘭較希臘更多智者。”以“大陸會議”(The Continental Congress)為羅馬元老院的化身。法國青年拋家離鄉,為了自由奔赴美國戰場。最初法國僅以志願軍名義參加。1777年英將投降,十二月路易承認美國獨立,簽約與美訂立同盟,正式介入戰爭。1781年勝利收兵,獲得自由保護者美名,但耗費不貲,圖氏不願借貸濟困,被迫下台。
圖格特離職之後,日內瓦銀行家尼克(Necker)繼長財政。尼氏為人誠實,處理本行事務亦頗幹練,但對軍國大事並不熟悉。其妻的沙龍(Salon)中學者雲集。輿論哄抬,使尼克登上高位。為支持對美戰爭,1776─81年債務增至六十萬里弗左右,在當時實為驚人數字。債務之外,尼克一無革新之舉。舉國上下,大失所望,尼克黯然離職。
法國財政已經陷於無法解決的困境。任何減少開支的企圖都為凡爾賽中人憎恨。任何財政改革都遭大理院反對,皇后及其女友支持其友人卡隆(Calonne)出長財政。卡氏不負眾望提出完整的改革計畫,設法擴大經濟活動,但債務亦不得不與時俱增。特權階級為保護其自身利益,反對改革,用盡心機,將皇后作為代罪羔羊,謂其奢侈浪費危害經濟。實則宮廷開支僅佔全部預算百分之六。籌款無門,卡隆無計可施,1785年八月決定召開“名士會議”(Assembly of Notables)邀請140人參加,其中極少真正能人,被譏為“無能會議”(Assembly of Not Ables)。亨利四世早年曾經利用此種集會獲得佳績,此時故技重施。受邀參與的拉法耶特(Lafayette)致賀美國總統華盛頓時曾謂路易與卡隆選擇此一途徑,“值得全國感激”,希望能大事改革。1787年二月會議開始,卡隆致詞中有謂,“唯有廢除權力濫用始能達成我等需要。濫用權力者範圍極廣,享受保護者根深枝茂”。所提六項建議,包括設置各省議會(Provincial Assemblies),以實物繳納地稅,改善人頭稅,(Poll-tax),穀物自由貿易,以及以金錢代替勞役等事,處處皆能符合拉法耶特願望,但遭受各方巨大反抗。將近復活節時,特權階級迫其下台,以土魯斯大主教布倫尼(Lome’nie de Brienne, Archbishop of Toulouse)代之。布氏思想自由,但華而不實,能力大遜卡隆。布氏解散名士會議,除對法人思想召致紛亂外,一事無成。
布氏與大理院互相對抗。一般意見支持大理院,反對加稅,各省較巴黎更為劇烈。諾曼地(Normandy),布列坦尼(Brittany)及道芬尼(Danphine’)要求召開三級會議。維齊(Vizille)地方由格倫奴布皇家法官(Royal Judge of Grenoble)孟尼爾(Monne’r)召開當地三級會議。宣言不得三級會議同意,不得加稅或要求資助,平民代表人數加倍,選票以人數而不復如以往之以階級計算。1788年八月布氏宣佈將于1789年五月一日召開三級會議,希望以平民對抗特權階級及大理院。當時國庫已經空虛,但無人願意出錢,只想獲得。一般輿論對布氏只尚空談,毫無作為已感厭倦,路易為避免財政崩潰,重新徵召尼克。一般大眾眼中再現曙光。巴黎舉行大規模遊行,慶祝布氏下台。群眾侮辱皇后及其女友,稱皇后為“虧空夫人”(Madame de Deficit)。
尼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以其過去聲望,及自掏腰包,撥給國庫兩百萬里弗,使人開始建立信心。借得六百萬里弗,國家債信重新提昇,前途頗有改善希望。但是年冬天,巴黎奇寒。人民飢寒交迫。大理院要求三級會議當如1614年形式投票,以階級計算。尼克不予理會。1789年元旦,宣布平民階級代表人數加倍,以為新年賀禮,但未提及是否以人數計票。
召開近千人參加的大規模會議必須目標明確,有一定規範,程序及組織,才能獲得實效。尼克對此一竅不通,僅希望以君主的威望及平民的壓力迫使特權階級納稅。結果失控轉型實非意外。不過法國人素來忠於君主,過去對路易儘管有所不滿,當三級會議召開,並將人民代表人數增加一倍時,仍然歡欣鼓舞,感激涕零。路易更下詔求民隱。結果陳情書(Cahiers)如雪片飛來,汗牛充棟,直至十九世紀學者始克將之翻閱殆盡。其中教士席埃(Abbe’ Sieye’s)及米拉布伯爵(Count Mirabeau)的文章最為突出。席氏文中提出“什麼是第三階級? 第三階級應該什麼都是,但直到目前卻什麼都不是,我們應該讓他是些什麼”。 米拉布伯爵因言行狂放不容於貴族,轉而尋求平民支持時,呼籲“如果把我當成瘋狗,就更應該選我。專制和特權都將為我的利齒咬死”。兩者都極為動人,流傳最廣。當時一般輿論及會議代表一致尊重君主威權,並無民主要求,僅僅希望君主運用威權,改善平民生活。農民苦于人頭稅,鹽稅(Salt tax)及教會所徵什一之稅。貴族禁獵損害農作物的鴿,兔,亦使彼等損失不貲。中產階級希望制訂憲法,設置代表性會議,以及三級會議定期常態召開。所有平民一致希望廢除封建時期一切特權,控制財政支出,及對賦稅有投票權。政府如能洞察此情,適度採納。不但革命不致發生,法國仍可保其富強大國的地位。
五月五日三級會議在凡爾賽召開。路易致詞,空洞冷漠,既未說明投票規則,亦未提及三級會議以後是否定期召開。平民代表大失所望。尼克則粉飾太平,偽稱國庫不致空虛,收入可以平衡。三級會議已經一百餘年未曾召開,君臣對之皆無經驗,不知如何處理。米拉布慨嘆“掌舵無人”。開幕儀式之後,三階級應該分開討論。平民代表以為平民代表人數既已加倍,顯示投票須以人數計算,理應三院合議。派人至貴族及教會兩院邀請。五月十五日以後,陸續有十餘低級教士加入平民陣營。平民代表大受激勵,宣布三級會議改稱國民會議(The National Assembly)。此舉係屬非法,以為將被解散。不意政府毫無反應,勇氣大增。會議決定目前仍依舊有稅法繳納,閉會以後則對所有會中未予同意的賦稅停止繳納,聲稱“無代表不納稅”。貴族與教會人士大為震動。但不久即有六位教會官員及143位教士加入國民會議,受到熱烈歡迎。僧俗興奮得一同歡欣流淚。貴族及教會官員請求路易加以禁止。路易宣布23日將親臨會場。在此之前,將會議所在的大廳關閉。國民會議代表們奔赴室內網球場繼續開會。資深天文學家貝利(Bailly)站在棹上擔任主席。全體宣誓憲法基礎未穩固前絕不散會。六月二十三日路易親赴大會會場,宣布三級會議仍依舊有形式進行。會中可以討論稅法但非具有特權。散會後,貴族與教會人士隨路易之後離去,平民代表傷心失望垂頭喪氣。大儀官(Grand Master of Ceremonies)進場驅逐。米拉布答以”先生,告訴你的主人,我們受人民之命來此,只有在刺刀尖上離開。“路易聞聽,說道:”他們希望留下。好,就讓他們吧!“ 不管什麼原因使他如此,會中諸人總以為他是出于真心誠意。朝廷既已屈服,貴族也隨即投降。路易下令“三級合議”。米拉布讚其衷心愛國。演變至此,法國似可和平走上君主立憲之路。不意七月十一日後路易又被宮廷中所謂”后黨“諸人說服,不久將尼克解職,局勢又生變化。
第三節 巴士底陷落與共和建立
路易十六及國民會議都在凡爾賽,巴黎沒有得力人士主持。居民除學者及中產階級外,擁有眾多無業貧民。是年遭受糧食短缺,人民飢餓憤怒。被認為唯一希望的尼克去職,全城上下悲傷憤懟,將尼克座像圍以黑紗遊行街上。維持秩序的外籍軍隊,在路易十五廣場被丟石頭。群眾進侵圖勒利(Tuileries)花園。謠言滿天飛,“軍隊將要屠殺愛國人士”,“軍隊將要走上巴黎”,“朝廷反對國民會議幫助貧民”…, 等等消息不斷發出。小冊子,短篇文章到處流傳,呼籲撤除軍隊,懇求兵士勿忘其公民責任。奧廉斯公爵(Duke of Orleans)保護之下的御花園(Palais Royal Gardens)成為露天俱樂部(Open-air Club)。又傳塞納河中間小島上有土匪將到巴黎搶劫,人心惶惶。年輕律師德斯穆林(Camille Desmoulins)站在椅子上高呼“去拿武器!”,用栗樹葉做成頭冠,每一經過的人都須戴上,否則加以羞辱,或更踢其臀部。群眾搶劫槍枝大砲,聽說火藥已被帶往巴士底(Bastille)于是齊向該處奔去。巴士底曾經囚過政治犯,又藏過軍火。 七月十四日群眾進攻時,實際上只是一座普通監獄。為數有限的衛兵,不敵蜂擁而至的暴民。城堡被攻陷,兵士及監獄人員全被屠殺。群眾燃起火堆將監獄主管勞內(Launay)等人頭顱插在槍尖上,高高舉起,圍著火堆歡呼跳躍。十五日晨,路易在前一日獵倦熟睡中被梁古特公爵(Duke of Liancourt)喚醒,告知此事。路易問“是否叛變?”梁答,“不是。陛下,是革命!”
國民會議中,中產階級人士居多,一向反對暴力,但為巴黎氣氛感染,也隨群眾趕赴巴士底欲圖將之夷為平地。網球場英雄貝利被推舉為巴黎市長。援助美國獨立的軍事將領拉法葉(Lafayette)為國家衛隊(National Guard)隊長。十七日路易至巴黎,接受群眾所獻三色頭冠,無形中承認革命為合法。新成立的巴黎市政府(The Paris Commune )最初尚擬與舊制度連繫,但迅即失去控制,巴黎陷入無政府狀態。群眾吊死舊有官員,法律完全失效。各省城市最初準備和平接受新政,但糧食運輸不便,民眾常有飢荒,又誤信謠言以為將有土匪前來搶劫,身心失去常態,到處焚燒城堡及收稅機關,形成另一次農民暴動。八月四日夜晚,曾經與拉法葉一同在美的諾埃爾子爵(Viscourt de Noaille)在國民會議中宣稱封建特權是舉國不安的原因,惟有廢之,才能平復。此言出于貴族之口,使平民代表大為振奮,彼此相擁哭泣。其他貴族亦受諾埃爾感染,每人都願放棄一些特權,以之為法國之光。十一日紅衣主教柔希福古(Cardinal La Rochefoucauld)及巴黎大主教宣佈放棄教會所徵的什一稅,獲得農民熱誠擁戴。頃刻之間,所有舊制度一掃而空。法國人一律成為平等公民,具有不可分割的權利。八月二十六日國民會議發表為所有人們,所有時間,所有國家共同的“人權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 Citizen)。與英國十三世紀的大憲章(Magna Carta)對于民主政治同樣具有莫大影響。
議會方告平靜樂觀,巴黎又生事端。秋風吹動,糧荒仍舊,人民飢寒交迫,及受有心人士鼓動,一群婦女為首的群眾于十月五日向凡爾賽進發,以為政府對婦女較為寬容,不致有重大傷害。但人數太少,許多男子穿上長裙冒充婦女,增加聲勢。拉法葉亦率領國家衛隊隨之。政府不敢使用武力。群眾攻入皇宮,數名守衛兵士被殺。群眾要求路易及會議遷回巴黎。路易被困,不得不從。回歸路上,群眾高喊“我們將麵包師傅及他的老婆孩子帶回來了”。被殺兵士血淋淋的人頭也被叉起高高舉著。回到巴黎以後,將路易囚于圖勒利城堡。但一般人民仍然尊重君主政體,及路易本人,僅僅希望他不再受皇后及其佞臣影響。1790年二月四日的國民會議仍然由他主持。路易如能宣布接受革命原則,承諾教其幼子衷心接受環境帶來的新秩序,仍然可以廢除封建特權,實行君主立憲,結束革命。但正如米拉布所言,“革命一旦發生,難于適當時期恢復平靜。”
國民會議隨路易返回巴黎,在圖勒利宮中的騎術學校討論憲法,成為制憲會議。會中人才濟濟,且多為法學人士,平民代表為數五百,貴族188人,教會代表247人。平民佔絕大多數,足以制訂公平合理的憲法。但議員們日處狂熱份子及暴民包圍之中,無法做成適當決定。米拉布等少數有識之士,深知當時情況已經失控,惟有強化執政者力量,始能撥亂反正。米氏曾經提議設置第二議院以平衡單一議會以及國王具有對議案的絕對否決權,但以其年輕時形象不佳,意見又違反民主原則,未能獲得一般代表贊同。甚至保王黨亦不予以支持,彼等希望憲法愈不合用,愈能彰顯民主政治的不當。憲法公布後,有人譏之謂,“英國政治是通過國王統治,法國卻是統治國王”,更有人以其為根本無法行之於現有人類。法既不良,自然不能收安定之效,革命為之愈來愈趨激烈。
憲法中最激起反感的是教會世俗化的條款(Civil Constitution)。教會財產既已充公,什一稅亦經廢除,教士所有費用需由政府支付,成為政府機構的一部份。主教由教區選民選出,其下執事由當地行政會議任命。外籍主教亦不予承認,所有教士皆須宣誓對憲法尊重。此法不但議會中的教士們不滿,會外一般天主教徒亦大起反感。革命初期鄉村低級教士站在平民方面,對革命有極大幫助。此後則分為兩派,一派為保持其現有地位,向憲法宣誓遵守,領取政府薪資。一派不願就範,寧可逃到荒野忍受飢餓,或遭囚禁,甚至死亡。許多信徒亦忠實跟隨。梵第(Vende’e)及布列坦尼(Britany)到處可見頭帶白帽的舊派信徒,對抗象徵革命的三色冠。新法改革的唯一收穫為在此以前日趨沈淪的教會品德為之提升。
憲法既成,議會執掌國政,需錢孔亟。乃以充公的教會財產為抵押,發行“土地券”(Assingats)。繼而將君主及逃亡貴族的財產也包括在內。1789年十二月初次發行40,000法朗。以後繼長增高,陷于泡沫化 。廉價轉手,政府及最初收購的有錢人大受損失。一般農民卻有機會以少許金錢購得土地耕種,改善生活,唯恐一旦被奪失去,成為革命的有力保障及農村土地所有權比較平均,社會走向合理化的基礎。
路易對革命日益劇烈,雅克賓(Jacobin Club)徒眾言行粗暴,文章煽動及議會受暴民驅使等事厭惡恐懼,憲法中的教會世俗化條款尤難忍受。1791年復活節前路易及皇后赴聖克勞德(St. Cloud)作禮拜,遭暴民驅回,不能復忍,計畫逃赴邊界王軍統帥布伊雷(Bourlle’)處受其保護。行前發表聲明將前此被迫承認憲法的簽字作廢,要求憲法加以修正。六月二十一日行至瓦倫尼斯(Varennes)被驅回。議會以公開反對憲法,與不肯宣誓的教士友善,鼓動內戰及聯合反革命的外國勢力等罪名,將其停止王權十週。許多貴族亦于此事前後陸續逃往國外。
1791年九月十四日憲法完成,職司制憲的國民會議依法結束,另外選舉執行憲法的新議會。嚴格規定國民會議的議員不能參加新議會選舉。新議會議員中來自法國西南部的中產階級人士佔大多數,被稱為吉戎丁黨(Girondins)。此輩熱中民主,雄辯滔滔,但對政治及國際局勢極為無知,倡言將聯合所有人民對抗一切專制君主。巴黎一般人士亦對逃亡貴族,不肯宣誓的教士及奧大利皇帝普遍憤怒及猜疑。當時奧皇為路易皇后碼麗安東尼特的兄長李奧波德(Leopold)。路易被停止王權後,李氏接受其妹請求,于八月聯合普魯士王自皮爾尼茲(Pilnitz)發表宣言,要求恢復路易王權,否則將聯合全歐國家對抗。措辭雖然嚴峻,實際上僅係虛聲恫嚇,希望路易接受憲法與內部和解,並不欲真正付諸行動。但法國逃亡貴族及俄國女皇,瑞典及西班牙國王等均迫其阻止法國革命,避免火花蔓延。李氏猶豫未決,不意猝逝。其子弗蘭西斯(Franeis)繼位,年輕氣盛。1792年吉戎尼丁要求屈埃爾選侯(Lelect of Trier)驅逐法國逃亡貴族在喀布倫茲(Coblentz)徵集的軍隊。弗蘭西斯予以反抗。吉戎丁黨人雖然明知此等要求足以引起戰爭,但自以為法軍必勝,歐洲人亦將群起驅逐專制君主,“自由,平等,博愛”的精神可以征服全世界。革命人士中惟有羅伯斯比(Robespierre)深感戰爭可使法王恢復大權,勝利的將軍亦將成為人民新的敵人未予贊同。然而一般人士尚未有此警覺,羅氏的憂慮並未引起有效反應。
路易出席憲法會議,宣布重建軍隊紀律,準備加強國防,獲得議員掌聲不絕,卻因拒絕簽署會中對於逃亡貴族及教士的若干措施,使得輿論譁然,稱之為“否決先生”(Monsieur Veto)又與議會處于反對地位。巴黎飢荒亦歸之于此一否決者。朝廷不識時務,將唯一可以與議會溝通的大臣納彭(Naronne)解職。吉戎丁派要員維紐德(Vergniaud)威脅朝廷,揚言圖勒利宮中除國王外,所有人士一旦被判有罪,即將人頭落地。內閣為之全體解職。路易亦擬與議會妥協。但新憲法規定議員不能充任朝臣,乃以與吉戎丁友好的羅蘭(Roland)先生擔任內政部長。杜慕瑞(Dumouriez)為外交部長。1792年4月20日杜氏宣布對奧大利作戰,從此兵連禍結,致使革命一波三折,近百年後,始底于成。
戰爭開始,普魯士立即加入奧方。法軍腐化已久,紀律鬆弛,軍官多人逃往國外。仍留軍中者,也不為兵士敬重。新成立的國民衛隊,既乏紀律,亦少訓練,裝備更感不足,前線應戰者僅有八萬人。普軍單獨即為其一倍之多,交鋒之後,法軍立即戰敗。皇后及其友人希望革命就此結束。議會之中雅克賓(Jacobins)派主張將路易的衛士解散,不服從的教士放逐。路易拒絕同意,解散吉戎丁內閣。領軍在外的拉法葉返回巴黎,似將勤王。議會暫時讓步。六月二十日,暴民衝入圖勒利,對路易加以羞辱。巴黎市長柏信(Pe’tion)趕往解救,王后暫時獲得安全,但尊嚴喪失殆盡。議會中公開討論廢王,但無人敢言共和。里昂(Lyons)主教拉莫瑞特(Lamourette)呼籲在外敵威脅下,全國團結。全體代表為之狂喜,互相擁抱,但僅曇花一現。七月十一日,議會宣布“國家危險”,通過徵兵。全城到處建立三色抬面,以木板作為辦公槕,接受志願從軍人士。應徵者蜂擁而至,但愛國熱誠之中卻雜以對王室反抗,以為其與敵人暗中勾結,適逢普軍統帥布倫斯維克公爵(Duke of Brunswick)
發表宣言,聲稱法人如對君主及其家人加以傷害,將對巴黎完全摧毀。法人更為激怒,敵慨同仇,高呼“公民們,武裝起來!”到處高唱李斯里(Rouget de Lisle)為萊因地區軍隊所做的“馬賽進行曲“,以為既對歐洲所有君主作戰,就不能再受其中之一的命令,戰爭需要全國精誠團結,建立共和及強有力的政府。議會尚自猶豫不決,八月十日丹頓(Danton)率眾攻入圖勒利。宮中的瑞士衛隊,奮勇抵抗,全被殺戮。路易被囚,議會隨即通過停止王權,開始建立共和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