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1
商品介紹
2
漢代以後之匈奴──一3
https://www.stcef.org.tw/ 財團法人沈剛伯曾祥和文化教育基金會
184

漢代以後之匈奴──一

                         

                                               漢代以後之匈奴──一


      匈奴為一強悍之遊牧民族,自冒頓單于在西元前三世紀末(中國秦漢之際),混一諸部族以後,即東破滅東胡,西擊走月氏,獨霸漠北,遙制西域,從遼東以至新疆,所有遊牧民族及城郭諸國,蓋莫不直接或間接受其統治。其聲勢之盛,較諸推翻暴秦,威加海內之新興漢室,殆尤過之。每當秋高馬肥,輒南下牧馬。中國藉長城之固,傾全國之力,僅足自保。然其物質文明比較低落,經濟組織尤為脆弱,僅憑武力致勝於一時,迨久戰兵疲,人畜傷亡,勢力即寖弱。後西域既通于漢,右臂復斷;烏桓、鮮卑乘機叛離;至西元前一世紀中葉,其帝國即告瓦解。以後內而單于爭立,外而強鄰逼迫,益難自保,呼韓邪單于乃稱臣於漢。西漢末年,雖乘王莽之亂,重建帝國,而其規模已大不如前。東漢初,匈奴內亂又起,分為南北。南匈奴附漢之後,僅足自存,北匈奴則仍時為寇掠,惟終難再霸漠北。燕然勒銘之後,北匈奴西移至新疆北部,其勢益微。旋鮮卑崛起,北匈奴為檀石槐所敗而盡喪其地,於是族眾分離,輾轉西徙,整個匈奴似將一蹶而永難復振。不圖於衰亂分裂之後,流離轉徙之餘,冒頓之子孫竟能乘中國及羅馬兩大文明帝國衰敝之機,重奮餘威,再建政權。在中國則陷京師,擄二帝,稱王建國,達五十年之久。在西方則橫掃歐洲東北部,鞭撻控制諸蠻族,建立一地跨兩洲之大帝國,而促成西羅馬之滅亡。其旁支亦竄擾波斯、印度,君臨其大部地區,逾一世紀之久。此誠匈奴民族勢力發展之最高時期,其種族及文化亦隨時隨地與所統治及所接觸之民族混合,而與以前大異。茲特分別述其大概。


一、入居中國之匈奴


  (一)附漢後之南匈奴

      南匈奴自西元四十八年(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臣服於中國後,常思恢復外蒙故土。但初則因北匈奴雄踞漠北,阻其北進;繼則其地為鮮卑所據,更加規復無望。曾於西元一七 則南匈奴恐將為所併吞。其後雖能勉強維持獨立,然內亂日亟,且與中國時生爭執。漢末,政府諸人多以匈奴久居塞內而不輸貢賦,恐其戶口滋蔓,浸難禁制,宜預為之防。適逢呼廚泉單于在西元二一六年(東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朝漢,曹操遂留之於鄴,而使右賢王去卑歸監其國,仍歲給單于綿絹錢穀如列侯,並許其子孫傳襲其號。至於匈奴民眾,則分之為左右前後中五部,令散居并州諸郡,各立一貴人為帥,而選一漢人為司馬以監督之。南匈奴自是遂不成其為王國矣。


      三國時(西元二二〇—二六五年)魏、蜀、吳鼎立,雖內戰頻仍,而曹魏兵強,匈奴但能依中國以自存。不久,鮮卑在拓跋氏領導之下,勢力日強,時常南侵,竟併有故南匈奴王國國土之大部,而使一部分之匈奴人受其統治,逐漸與之同化。另一部匈奴人則南遷近塞,與原住沿邊之匈奴人會合,而大半加入其原來之五部,其自為獨立單位者甚少。曹魏對此種南遷之匈奴頗為歡迎,常用以抵禦新起之鮮卑,而匈奴亦能與中國官吏合作無間,在邊防上甚為出力。此數十年間,匈奴人雖仍保持其大部分舊俗,然其統治階級之接受漢化,則已頗深。其諸部貴人以前漢高祖曾以宗室女為公主,遣嫁冒頓,而相約為兄弟,遂改姓劉氏,可見其對中國文化傾慕之深。


  (二)劉淵之建國
         
      魏晉之際,入居中國境內之各匈奴部族,以左部帥劉豹所統轄者為最強。司馬師雖曾從鄧艾之議,乘其部下叛亂之時,分為二部,然並未能大損其威望。至西元二七九年(晉武帝咸寧五年),劉豹卒,其子淵繼之為左部帥,旋於十年後(二八九年)受職為北部都尉。淵為單于於扶羅之孫,猿臂善射,膂力過人,極得匈奴人之尊崇,且幼喜中國學問,曾師事上黨崔游,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於史漢諸子,無不綜覽。既為都尉,賞罰嚴明,輕財結士,五部俊傑悉至,乃至幽冀之名儒秀士亦頗歸之。會惠帝失馭,寇盜蜂起,淵於西元三〇四年(晉惠帝永興元年)佐成都王穎,自請以五部之眾助其成事。穎遂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淵之從祖右賢王宣謂其族人曰:「自漢亡以來,我單于徒有虛號,無復尺土,自餘王侯降同編戶。今吾眾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歛首就役,奄過百年?左賢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興匈奴,必不虛生此人也。今司馬氏骨肉相殘,四海鼎沸,復呼韓邪之業,此其時矣!」乃相與謀推淵為大單于。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內,有眾五萬,都於離石,南匈奴至是遂又歸統一。

       
      同年,適逢成都王穎挾天子南奔洛陽,淵乃乘機獨立,自離石遷都於左國城。彼自以為漢室之甥,曾約為兄弟,因建國號為漢,以示兄亡弟紹之意,且追尊劉禪為孝懷帝,立漢高祖以下三祖五宗之神主而祭之。在魏晉篡弒頻仍,內亂不止之時,淵尊漢室,興滅國之舉,頗合當時人心。一時遠人歸附者達數萬,淵乃築壇南郊,正式即漢王位,並大赦境內,取年號為元熙,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置百官。以劉宣為丞相,崔游為御史大夫,劉宏為太尉,其餘拜授各有差。此新興王國之統治階級在血統上雖仍為匈奴,其政治制度及策略,則幾已完全漢化矣。


      淵既建國,晉兵討之,連戰皆敗。次年,淵以離石大飢,遷於黎亭,以就邸閣穀。後擊并州刺史劉琨不勝,琨據晉陽,淵乃進據河東,攻蒲坂平陽,皆陷之。遂入都蒲子,河東平陽屬縣壘壁盡降。


      西元三〇八年(晉懷帝永嘉二年),劉淵又即皇帝位。大赦境內,改元永鳳。其宗室依親疏為等,悉封郡縣王。異姓則以勳謀為差,皆封郡縣公侯。次年,遷都平陽,命其子聰等進攻洛陽。兩次出師,皆不利而還。不久,淵即死(西元三一〇年)。


      劉淵不僅於制度文物,幾盡變匈奴舊規,一從漢俗。即行軍之際,亦力戒殘忍,一革匈奴昔日嗜殺之風。如西元三〇四年(晉惠帝永興元年)冬,淵遣冠軍將軍喬晞攻西河,取介休。介休令賈渾不降。晞殺之,將納其妻宗氏。宗氏罵晞而哭,晞又殺之。淵聞之,大怒,曰:「使天道有知,喬晞望有種乎?」追還,降秩四等,收渾屍葬之。又西元三〇九年(晉懷帝永嘉三年),淵將劉景敗王堪於延津,沉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淵聞之,怒曰:「景何面復見朕?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殺者,司馬氏耳!細民何罪?」黜景為平虜將軍。由此觀之,劉淵真可謂兼胡漢之長,而運用得當矣。


  (三)劉淵之子孫

      劉淵死後,子和立為漢帝。忌其諸弟,發兵攻之,為其四弟聰所殺。聰代立。   


      聰驍勇絕人,力能彎弓三百斤。博涉經史,善屬文。弱冠遊京師,名士莫不與交。於淵之諸子中,最為有才。但氣度識見,卻遠遜乃父。即位之後,沉湎酒色,政事荒疏。所幸軍中諸將仍舊,劉淵之遺規尚在,故能陷兩京,擄二帝,幾使晉室滅亡。惟終以政治措施失當,不特不能光大漢室,且不數年即國亡祚斬。


      聰嗣位時(西元三一〇年,晉懷帝永嘉四年),晉室益衰,內亂滋甚。西元三一一年,漢將石勒率輕騎大敗晉兵於苦縣寧平城,縱騎圍而射之。晉將士十餘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王公大臣被執者數十人。洛陽聞訊,大恐。時城內接濟已斷,陷於飢饉,人相食。盜匪橫行,秩序大亂。懷帝謀遁走,苦無車,徒步欲行,見城四郊皆匪,遂返宮。未幾,匈奴將劉曜等軍大至,守軍潰敗。曜等遂破洛陽。居民死者三萬人,太子罹難。惠帝羊后見擄,旋歸劉曜。懷帝欲逃不果,為匈奴所執,解平陽。聰對之初尚禮遇,封平阿公,並以小劉貴人妻之。繼於西元三一三年春大宴群臣時,令其青衣行酒。晉臣在漢者瘐珉、王雋等不勝悲憤,因號哭,聰惡之,殺珉、雋等十餘人,帝亦遇害。


      劉曜既下洛陽,王彌說之曰:「洛陽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宮室,不假修營。宜白主上,自平陽徙都之。」曜以天下為定,洛陽四面受敵,不可守,遂不用彌策,縱火焚之。距羅馬城之陷於西哥德人恰近百年(九十九年)。
     

      洛陽既陷,懷帝被擄,中國一時無主。晉室諸王公大臣又多互相猜疑,不能團結禦侮。匈奴苟善用此機,則統一中國,指日可待。惜劉聰沐猴而冠,難成大業。不但不勵精圖治,乘機擴張,反以為天下已定,從此無憂。於是享用愈益奢侈,行為愈益荒誕,常以細故,誅戮臣下。如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擄坐魚蟹不供,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溫明、微光二殿不成,皆斬於東市。又常晨出晚歸,游獵無度;觀魚於汾水,以燭繼晝,政事荒疏。或有諫之者,則大怒命斬。至於母后為之三日不食,弟乂子粲並輿櫬切諫,太宰及公卿列侯百有餘人免冠涕泣固諫,始赦之。
     

      財政方面,則軍需不足而仍侈於游宴。後宮數后並列,難稱母儀,粉黛無數,糜費不貲。在平陽建新宮十四,以供妃嬪居住。更嘗立市後庭,與宮人讌戲。或長醉至三日不醒,甚至數月不受朝賀,軍國大事,一決於子粲。主上既失其馭,臣下遂結為私黨,互相傾軋。
       

      匈奴內政既陷於紊亂,軍事方面遂亦難順利進行。是時中國東北方面,有劉琨等據守險要;西北方面,則愍帝即位長安,復建政治中心;整個江東,更全屬漢族所有。至於蒙古南部及中國北部之鮮卑,在拓跋氏領導之下,亦勢力日增。晉與拓跋為共禦匈奴計,頗相友善。晉愍帝於建興三年(西元三一五年)封拓跋猗盧為代王,相約守望互助。匈奴四面受敵,處境極劣。所幸名將尚存,軍隊猶健;故整個匈奴人之勢力,並未大減。
     

      西元三一六年(晉愍帝建興四年),匈奴連獲兩大勝利:石勒陷并州;劉曜下長安,愍帝出降,劉聰封之為懷安侯。是時代王猗盧為其長子六修所弒,猗㐌子普根殺六修而自立,尋卒。鮮卑人雖另立鬱律,不致無主,而國勢卻經此內亂,暫時難伸。中國北部乃幾乎全為匈奴所有。其他散處南方之晉軍,亦以不能團結而力量脆弱。匈奴苟於此時揮軍南下,則統一中國,並非難事。但劉聰荒淫無度,臣下傾軋日甚,不暇南圖,坐失良機。聰子粲又與叔乂爭位,乂賢而粲暴,大臣多屬意乂,粲遂忌而殺之,得立為太子。匈奴王朝經此番鬥爭,元氣自然又加損傷。
   

      匈奴既忙於內部糾紛,無暇南侵;晉元帝遂得即位建康,又成偏安之局。中國文化從此保於江左,得以不墜。即在北方,雖此後連續為外族統治,逾兩百年,但蠻族多半漢化,對於中國之文物制度,不但未加摧殘,反刻意模仿,繼續發揚。使深染暮氣之中國文化,得到一種新鼓勵。即積弱不振之中華民族,亦因新血輪加入而淬厲煥發,可啟唐代全盛之局。此與西羅馬亡後,西歐舊有文化盡毀,經三四百年而始重現曙光者迥異。
 

      晉元帝初立,國基未固,劉聰曾有南侵之志,但不及出師,即病死(西元三一八年,東晉元帝太興元年)。
       

      劉粲繼位,其瘋狂更過於乃父,殺其二弟,荒於酒色,不理朝政。大權落於漢人靳準之手。準旋弒粲,將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斬之東市,并發淵、聰之墓,焚其宗廟。準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置百官,而遣使稱藩於晉。匈奴所建漢國僅十五年而亡。(西元三〇四—三一八年)。

                     
  (四)、西趙與東趙
       
      靳準滅漢時,漢將石勒、劉曜皆領兵在外,聞變疾返。準知不敵,遣侍中卜泰降於勒。勒囚泰,送之曜。曜勸降,許以:「政由靳氏,祭則寡人。」泰還平陽,具宣曜旨,準自以殺曜母兄,恐不見赦,沉吟未從。尋而喬泰等殺準,推準從弟明為盟主,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於曜。石勒聞之,怒甚,增兵攻之。靳明戰屢敗,遣使求救於曜。曜使人迎之,明率平陽士女萬五千人歸於曜。曜命誅明,靳氏男女無少長皆殺之。
     

      靳氏雖滅,漢室亦不能復興。蓋劉淵嫡裔已誅戮殆盡,且光復之功,屬之劉曜、石勒,彼等亦不願歸政故主也。劉曜首於是年(西元三一八年)稱帝,定國號曰趙。以平陽盡毀,乃徙都長安,是為前趙,或曰西趙。
   

      劉曜,字永明,為劉淵族子,少孤,見養於淵。晉書稱其:「幼而聰慧,性拓落高亮,與眾不群,讀書志於廣覽,不精思章句,善屬文,工草隸。雄武過人,鐵厚一寸,射而洞之,於時號為神射,尤好兵書。」自為淵將,屢建大功。晉室兩京,皆其所陷。劉淵死後,劉聰荒於朝政,軍權大半皆在劉曜掌握,末年,更專擅一方,為漢室臣下擁有實權之第一人,故能平靳氏之亂,重造帝業也。
 

      劉曜稱帝後,以石勒為大將軍,進爵趙王。旋與勒起釁,雙方決裂。西元三一九年(東晉元帝太興二年),勒亦自稱趙王,都於襄國。是為後趙,或稱東趙。
       

      東西趙建國之最初數年,雙方皆能外卻強敵,內安國土。如劉曜之於西羌,石勒之於鮮卑,皆能常保優勢,西趙並曾南侵晉土。但兩趙之間,則競爭甚烈。西元三二八年(東晉成帝咸和三年),大戰又起。劉曜初頗得勢。勒傾全力,自領軍作戰,曜方飲酒,扶醉出敵,為勒所擒,旋被殺。曜軍敗退,其諸子領軍繼續作戰,後以部下數將背叛,皆為勒所執,被殺。西元三二九年年終,前趙遂併於後趙。


(五)、石勒與石虎

      石勒,字世龍,為上黨武鄉之羯人。其先乃匈奴別部羌渠之苗裔。祖若父皆為部落小率。晉惠帝泰安中,并州飢亂,勒與諸小胡亡散,旋被賣至山東為奴,時年二十餘歲。不久,逃脫為盜,後歸汲桑。桑敗,收餘眾,奔劉淵。以後即在劉淵麾下。作戰時,每以智略建奇勳,頗為淵所倚重。至劉聰時,勒之勢力已僅次於劉曜,漢室既傾,改隸劉曜,旋即自立,終併前趙,統一北方。次年(西元三三〇年)稱帝,徙都鄴,以洛陽為南都。其聲威直達亞洲北部及中央亞細亞。一時高勾麗、肅慎、鮮卑之宇文氏及西域之高昌、于寘、鄯善、大宛等皆遣使獻方物。
     

      石勒幼年遭遇雖極困苦,未能受良好教育;然性敏好學,深知人情世故,故治國有方,其治績實為匈奴所建諸國之冠。又知崇教化,置國學,更為諸胡所不及。彼於儒學之外,兼好佛法。天竺僧佛圖澄,極受其禮遇。在經濟方面,則獎勵農桑,全依漢俗。其統治下之農民,生活安定繁榮,實為彼時百年內所僅有。
   

      勒創業時不乏欺詐之事,然自登王位後,對人卻相當有信,遇下亦頗有恩,平生治事,一本理智,從不沉湎酒色,求之當時胡人,實屬罕覯。
 

      西元三三四年(東晉成帝咸和九年),石勒死,子弘繼立。弘幼有孝行,及長,雅好文詠。惟治國非其所長。時勒之從子虎已擅大權,弘備位而已。未幾,虎即廢弘自立,旋更殺之。


      石虎在位十五年(西元三三四—三四九年)。即位之初,雖殘酷好殺,大體上尚能繼承石勒遺風,提倡文事。尤好佛法,佛圖澄較石勒時益受推崇,多參朝政。虎又下令許臣民出家。當時朝廷儒士頗加反對,虎不納,從此北方僧侶非盡屬外來異族,中土人士亦有為之者矣。寺院增多,佛教藝術亦從此興起。此種藝術大部分模仿印度、中亞,且多具希臘淵源。佛教自經石勒石虎先後提倡,遂日漸興盛。苟中原始終為漢族統治,其趨勢或不若此也。


      石虎好遊樂,性奢侈。宮殿內苑,珠簾玉砌,窮極奢巧。後宮萬餘人,內置女官十有八等,教宮人星占及馬步射。置女太史女鼓吹羽儀雜伎工巧,又以女騎一千為鹵簿。匈奴人至是,不但學得漢人之文物制度,即漢人之舖張享受,亦盡得無遺,以前古樸之風,喪失殆盡。


      石虎雖喜遊樂,對政事卻未荒疏;又擅治軍,故國勢頗強,尤以初年為甚。西元三三五年嘗南巡,晉沿邊守將誤報,以為匈奴將大舉南侵,成帝聞之,大恐,窘態畢露。其餘如蒙古南部之鮮卑拓跋氏、滿洲南部及其附近之慕容氏、西北之涼州等,對之皆頗恭順,實屬漢末以後匈奴勢力之極盛時代。


      但不久形勢漸變。蓋歷年享用,糜費無算,民力已竭。西元三四二年(東晉成帝咸康八年),又欲大舉伐晉,橫征暴斂,民不堪命。至有鬻子為奴,得款以充賦稅者,甚至途窮無計,不得已而自殺者。次年終,百萬大軍已應徵畢集,方欲啟行,而太史令趙攬以建元初虎宴群臣於太武前殿時,有白雁百餘集於馬道南,為宮室將空之兆,不宜成行。虎納之,臨宣武觀大閱而解嚴。一番騷擾,勞民傷財,晉室雖未能乘機北進,然石趙本身之損失已不可勝計矣。
 

      石虎在東北、西北用兵,則損失更大。時慕容皝與段遼有隙,遣使稱藩於虎,陳遼宣戰,請盡眾來會,及趙軍至,而皝師不出。趙軍乃於平遼後,進師伐燕,不勝,退兵。皝軍追擊。匈奴兵死者逾三萬。次年,虎大舉征燕,動員五十餘萬,蟻舟萬餘,以海道進。雖深入燕地,卻無法佔有之。數遭燕軍反擊,數年無功,乃罷。從此燕遂不復向之稱臣。


      方石虎之伐段遼也,既勝之後,遷其戶二萬餘於雍司兗豫之地,諸有才行者皆擢敘之。其後局勢逆轉,慕容皝又襲幽冀,略三萬餘家而去。從此滿洲與中國北部居民之血統逐漸相混雜。


      石虎自遭征燕之敗,威望大減,拓跋氏等相繼叛。拓跋主什翼犍又與慕容氏結婚,以加強合作。拓跋氏在什翼犍領導之下,日益強大。石虎雖怨其不附己,亦不能制之。


      涼國叛變,石虎以其易擊,發兵征之。匈奴初頗得利,繼涼主張重華以謝艾為將,善於用兵,大破趙軍。趙軍遂毫無所得而還。
 

      石虎對外屢次失利,其稱霸東亞之夢已破。但仍為北方之大國,遠較燕、代、涼等國為強。後來石趙之亡,實非亡於外患,而亡於經濟崩潰及內部政爭。蓋虎之諸子爭立,其所用手段皆備極陰險殘酷。虎先後所立太子邃及宣皆以荒淫暴虐見殺,而石虎末年之西南部大變亂,實由驅役過當民不堪命之故。西元三四九年(東晉穆帝永和五年),虎死。國大亂,一年之中,虎之三子世、遵、鑒相繼立。諸將亦互相攻殺。冉閔遂於西元三五〇年廢趙王鑒,並殺虎二十八孫,盡滅石氏。


(六)、冉閔與南匈奴

      冉閔,本名良,為魏郡內黃人。其父年十二為石勒所獲,命石虎養之為子,故改姓石。冉幼而果銳,虎撫之如孫。及長,勇力絕人。善謀策,屢建軍功,聲威彌震。胡夏宿將,莫不憚之。石鑒即位,以閔為大將軍封武德王,權勢最盛。繼更廢鑒而殺之,即皇帝位。改元曰永興,國號大魏,復姓冉氏。
     

      趙亡後,餘眾退保襄國,求助於慕容儁。戰事繼起,雙方互有勝負,西元三五二年(東晉穆帝永和八年),襄國陷。數月後,燕軍大至。閔敗,被擒。為所殺。石趙之大部分土地悉歸燕。
   

      方閔之將篡趙也,遣兵數千守石鑒於御龍觀,令城內曰:「與官同心者往,不同心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於是趙人百里內悉入城,而胡羯去者填門。閔知胡之不為己用也,頒令內外趙人斬一胡首來獻者賜以官爵,一日之間,斬首數萬。閔躬率趙人誅諸胡羯,無貴賤男女少長皆斬之,死者二十餘萬。屯據四方者,所在承閔書誅之。於時高鼻多鬚,至有濫死者半。此後中原擾攘,繼續為外族所有者,逾兩百年,而匈奴永未復起。蓋其重要分子既為冉閔所殺,餘眾又多與漢族同化也。


(七)、夏與北涼

      匈奴自為冉閔大事殺戮之後,勢力銳減,僅在中國西北及北部沿邊尚能維持獨立。此後百年內曾有兩部族建立小王國,但規模遠遜漢趙,對中土之影響亦較小。茲附述於後:

      1. 夏西元二一六年南匈奴王國崩潰後,若干匈奴部族逐漸南徙,至鄂爾多斯一帶。其地不適於農耕,此輩乃仍業遊牧,保持匈奴故俗。後劉淵建國,彼等乃附屬於漢。石趙既立,又屬於趙。趙亡後,初謀自保,但強鄰相繼興起,遂先後為其臣屬。直至西元四〇七年,得赫連勃勃之力,復臻強盛。


      赫連勃勃,字屈子,乃匈奴右賢王去卑之後,為劉淵同族。但生長邊塞,未若劉淵漢化之深。其曾祖武於劉聰之世以宗室拜安北將軍監鮮卑諸軍事,遂出塞表。祖豹子招集部落,復為諸部之雄。父衛辰入居塞內,秦苻堅以為西單于,屯代來城。及堅國亂,遂有朔方之地,控弦之士三萬八千,後魏師伐之,敗其子力候提,乘勝剋代來,執辰殺之。勃勃乃奔叱干部。叱干佗斗伏欲送勃勃於魏。其兄子阿利以為不義,潛遣勁勇篡勃勃於路,送於姚興高平公沒奕于。奕于以女妻之。姚興對之亦頗器重,嘗加重用。後勃勃羽翼漸豐,竟襲殺沒奕于而併其眾,眾至數萬。西元四〇七年(東晉安帝義熙三年),自稱天王大單于,建元曰龍昇,署置百官。自以匈奴乃夏后氏之苗裔,遂以大夏為國號。發嶺北夷夏十萬人,於朔方水北黑水之南營起都城,名曰統萬(在今陝西橫山縣西),蓋統一天下君臨萬邦之意。又以從母姓劉氏非禮,而帝王者繫天為子,是為徽赫,實與天連,遂改姓赫連。數擊姚興及其諸將,常敗之,盡有嶺北之地。俄而劉裕滅姚泓,入長安,遣使遺書勃勃請通和好,約為兄弟。西元四一八年(東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勃勃趁劉裕南旋之機,攻陷長安。或主遷都,終以拓跋魏勢盛,長安距之不便,仍都統萬,改稱帝號。西元四二五年(東晉文帝元嘉二年)死,子昌嗣立。西元四二八年,為魏所擒。昌弟定又建帝號於平涼。西元四三一年,亦為魏所滅。此後其地之匈奴無聞,當以盡為鮮卑所同化矣。
     

      2. 北涼    涼國所在,即今甘肅一帶。西元前一二一至一〇八年間,中國自匈奴奪得其地,移民實之。但其地蠻族仍頗多,南匈奴之後裔亦不少。西元四〇一年(東晉安帝隆安五年)沮渠蒙遜糾合族人,建為勁旅,攻佔附近各地,建號稱王。


      沮渠蒙遜為臨松盧水胡人。其先世為左沮渠,遂以官為氏。西元三九七年其伯父羅仇、鞠粥為呂光所殺。葬時,宗姻諸部來會者萬餘人,蒙遜乃說之反。屯據金山。推呂光之建康太守段業為使持節大都督龍驤大將軍涼州牧建康公。西元三九九年,業改稱涼王,以蒙遜為尚書左丞。蒙遜權勢日隆,卒於西元四〇一年殺業自立,為張掖公。西元四一二年,遷於姑臧,即河西王位。北涼地當中國通西域孔道,以此致其富強。西元四三三年蒙遜死,子茂虔立(晉書作茂虔,魏書作牧犍)。西元四三九年為魏所擒。
     

      北涼為魏所滅後,茂虔之兩弟無諱、安周率領少數軍隊西走鄯善,獲其地。旋又北進至高昌。西元四四一年無諱死,安周代立。西元四六〇年蠕蠕自蒙古南下,安周為所獲,旋處死。時距阿提拉之死七年。從此匈奴在東亞永未再起。


                     
(八)、匈奴附漢前後文化及習俗上之變遷


      匈奴為遊牧民族,本與中國異俗。冒頓統一諸部族,設官分職,政治組織雖漸具規模,物質生活卻一切如舊。此後與中國接觸頻仍,對漢族衣食之華美,不免羨慕;然為保持尚武精神,避免流於奢靡起見,常極力保持故俗,避免漢化。如老上單于時,降人中行說以匈奴好漢繒絮食物,曾說之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便俗好漢物。漢物不過十二,則匈奴盡歸于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單于立從其教。匈奴附漢以前,對中國文化之態度,大體類此。
       

      後匈奴數敗於漢,分為南北,南匈奴無力自保,不得不附漢以自固,其民族之自信心漸減,而所居之地又與漢人接壤,雙方接觸益多,自不能亦不願長期拒絕中國文化,其漢化之程度遂與日俱增。茲將其可考者條列於後:
     

      1.政治組織--匈奴舊制以部落為單位,中央政府組織極簡,單于以下惟左右賢王等少數高級官吏而已。即此諸職亦皆王室或部落酋長兼領。自在中土建國後,一切官制莫不仿效中國,甚少沿用舊制,甚至諡號、追封,亦悉加採用。


      2.元首之稱謂及尊號--匈奴入塞後,其領袖於力量僅及於本族時,仍沿單于之稱,如晉以前之南單于,及劉淵初起時是。一旦勢力擴充,兼治漢人,則必稱王稱帝。似恐單于之號不足以服眾,且亦不若帝王之尊榮者然。此乃蠻族強盛後之通例,實文化上之自卑感所致,不獨匈奴為然。如歐洲中古之法蘭克、德意志諸雄主皆建羅馬皇帝之號是也。又匈奴舊俗,單于僅具其名,曰「某某單于」,如冒頓單于、軍臣單于等是。自呼韓邪單于死後,其子雕陶莫臯立,稱復株絫若鞮單于,自後單于皆號以「若鞮」二字。按「若鞮」,匈奴為言「孝」也。自是仿效漢孝文、孝武之稱。
       

      3.姓名--匈奴故俗,有名而無姓。蓋原始民族,莫不皆然。自入塞後,其王族貴人漸以劉姓自居,前已言之。其名字如劉氏之淵、聰、粲,及石氏之遵、鑒等亦皆完全漢化。但漢化姓名似為貴族及知識階級所專有,且並不普遍。如沮渠蒙遜,晉書稱其博涉經史,頗曉天文,而卒無漢名。至於出身微賤者則仍用胡名。如石勒之父名周曷朱,又名乞翼加是,可見中國文化方始侵入其上層社會,猶未深入於下層民眾也。
       

      4.教育--匈奴入塞後,教育似兼採胡漢。蓋騎射等故技,始終傳習,故劉淵、劉曜及其他胡人領袖皆莫不猿臂擅射或能彎弓若干斤。但除此以外,苟力量所及,則必習漢文,讀中國典籍。本篇所述諸胡酋,除石勒因幼逢荒亂,無緣讀書外,他如劉淵、劉聰、沮渠蒙遜等,皆稱飽學。
     

      5.日常生活--就中國記載所及,匈奴入塞後,至少其上流社會之日常生活,已逐漸完全漢化,如劉聰以魚蟹不具,怒而殺人,可見其嗜之之深。如此口味,以大異塞外胡人,其他如宮室、服飾,無不刻意奢侈,力求漢化,不復如昔日之居穹廬,被旃裘矣。
       

      匈奴入塞後,表面觀之,其制度文物,飲食起居幾已完全漢化,但一般習性及民族故俗則畢竟存留尚多。如劉聰晚年,其弟乂、子粲叔姪爭權之事,即係故俗尚未盡革之證。蓋漢制傳子而不傳弟,劉乂縱賢,亦不至成為劉粲最有力之政敵。況乂深自收斂,力避嫌疑;劉粲縱暴,乂不至不能貸其一死。然劉粲必欲置之死地而後甘心者,實以不如此其太子之位終不得安也。劉粲以嫡子之親而忌其叔,以漢人眼光觀之,實不可解。然考諸匈奴故俗,本多兄終弟及。就史記及兩漢書所載匈奴世系觀之,傳弟之例亦多於傳子。故粲乂之爭,實即胡人初習漢化,傳弟傳子,未成定局之表現也。
     

      至於一般舉止,胡人於入塞後,亦多粗獷如故。如石勒稱王後,法令甚嚴,諱胡尤峻。嘗有醉胡乘馬突入止車門。勒大怒,責宮門小執法馮翥未加彈白。比聞翥惶懼遽對係「醉胡」所為時,即笑曰:「胡人正自難與言!」亦可見胡人舉止難改故常之一斑。



17228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