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宣帝時之地方政治
西漢宣帝時之地方政治
前言
政治者所以維持社會安寧,增進人民幸福者也。地方政治最爲親民,其制度之優劣,治法之良窳,影響人民生活至切且巨,故歷代爲政者莫不以此爲重焉。秦一統天下,革封建置郡縣,黜世襲之諸侯,以郡守縣令長治民,選賢任能,黜陟自上,地方政治爲之一新。然秦祚不及廿年,國基未固,帝運旋移,勘亂誅逆,立法定制之不暇,言及實施,短期内固未能見顯效。漢初,折衷封建郡縣之間,郡國並治。然景帝中五年(公元前145年)令諸侯不得復治國,任内史治民,又省列侯就國,事權在其相。此後所謂國者,實與郡縣無殊。郡縣之治於此定焉。
漢代政治概況
漢代政制頭重脚輕,中央有三公九卿,列卿將軍等備之。地方則僅郡縣二級,郡守縣令長之外置司隸校尉、刺史,總監察而已。行政諸官之中,以太守位最重要,總民政,專財賦,職司治民,進賢勸功,決訟檢奸,生殺賞罰,無所不統。邊郡者遇有寇患,且得掌兵司征伐。郡下有縣,萬户以上者置令,不滿萬户者置長,總一縣之政,誅除豪强得專殺。縣下有鄉,鄉下有亭,並爲自治單位。十里爲亭,亭置亭父,求盜以司門捕賊。十亭爲鄉,鄉置三老、嗇夫、游徼,以掌教化、司農事、捕盜賊。郡有郡尉,典一郡甲兵,又有校官,掌教育,設學校。縣曰校,鄉曰庠,聚曰序。行政之外,又以漢律簡而法嚴,得任意解釋,「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漢書》〈刑法志〉),吏有不良,爲害滋甚,乃置監司之官,司隸校尉,疏劾大臣,兼察郡國,御史監監察州郡。文帝十三年(公元前167年)以御史監不能盡職,乃以丞相史刺察之,謂之刺史。刺史以六條問事:(1)强宗豪右有不法者。(2)二千石不奉詔。(3)二千石不卹疑獄,枉用重刑。(4)二千石違背國法,與豪强狼狽爲奸。(5)二千石選官時黜賢而用所愛。(6)二千石之子弟有犯法者。(參見《漢書》〈百官公卿表〉顏師古注引《漢官典職儀》)六條之外不問,以免干涉行政。每年課太守殿最,有冤獄可平反之。於郡守有黜陟之權,秋分巡行郡國,年終入京師奏事,帝以之周知地方政情。制度雖簡,然綱舉目明,地方政事,囊括無遺矣。太守時被召見,堂陛之間,不甚濶絕,初拜之時,入殿受策,即拜得免。縣令長亦得直接奏事于帝,郡吏以本郡人爲之,太守禮聘之。官吏之體既尊,使人知自愛,不輕犯法,帝亦可周知民情,免除上下隔閡,此漢制之優良處也。
漢宣帝兼採王霸之道
漢初值大亂之後,與民休息,凡事簡易,禁罔疏濶,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爲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官吏之知名者寡。景武以刑法爲治,吏多酷烈爲聲,宣帝興於閭閻,深知民間疾苦,知民苦吏急,乃以寬和爲主。漢代循吏之多,於此爲最。宣帝爲政,雜王霸之道,綜覈名實,信賞必罰,以二千石爲吏民之本,最爲重視,嘗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漢書》〈循吏傳〉)。每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者,必知其所以然,以慎選拔。既拜之後,又使其得久於位,以收治理之效。以爲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迺服從其教化。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内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以示嘉勉。上既以此相重,良吏之才亦得見用於時,故宣世良吏之盛,非才眾也,見用者多也。
漢宣帝時地方施政實況
宣帝時地方官吏之著者若王成、黄霸、朱邑、龔遂、召信臣、趙廣漢、尹翁歸、嚴延年、韓延壽、張敞等,皆能勸善懲惡,除暴安良,使民安居樂業,然致之之方,各有不同。王成勞來不怠,黄霸外寬内明,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勸農桑,崇節儉,以裕民爲先,民愛敬之。朱邑廉平不苛,遇民有恩,以愛利爲行,未嘗笞辱人。龔遂勸民勤於農事,消弭盜賊於無形,久之民皆有所積蓄,獄訟止息。召信臣務在富民,興水利,禁奢靡,勸民務在力田,所治郡户口倍增,盜賊獄訟衰止。(以上參見《漢書》〈循吏傳〉)嚴延年嚴於刑罰,盛於誅戮,所治郡令行,禁止一郡不法,其治務在摧折豪强,扶助貧弱,然任刑太過,致在河南有屠伯之稱。(參見《漢書》〈酷吏傳〉)趙廣漢治穎川郡用智術,使吏民相告訐,因得以爲耳目,盜賊不發,發亦輒得,一切治理,威名流聞,廉明精察,民不敢犯奸。然遇下有恩,推功善歸之於下,發於至誠,吏咸爲所用。爲京兆尹嘗奏請令長安游徼獄吏秩百石,其後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繫留人,以防爲民之害,京兆政清。尹翁歸廉平嚮正,明察有威,任刑罰,然緩於小弱,急於豪强,所在大治。韓延壽爲穎州守,教以禮讓,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舉行喪讓財,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姦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之,姦人莫敢入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楚之憂,不任刑,惟以至誠感人,民咸去惡向善,不敢欺治。張敞敏疾幹練,賞罰分明,治京兆略循趙廣漢之迹,方略耳目,發伏禁姦,不如廣漢。然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往往表賢顯善,不純用誅戮,大抵治民以教化爲先,刑罰特其不得已耳,所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耻。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以上參見《漢書》〈趙尹韓張兩王傳〉)。
結語
故任刑者往往其人一去,盜賊復起,而行教化者往往能化民成俗,歷久不衰也。然教化之外,使之有所資養,尤爲重要,「衣食足而後知禮義」(《管子》〈牧民〉),細民具野心者寡,苟能使之安居樂業,自不願爲盜賊矣。宣世雖亦有任刑之酷吏,然循吏則尤眾,此宣帝倡導之功也。故終孝宣之世,吏稱其職,民安其業,地方政治稱佳善焉。
(說明:曾祥和教授(1920-2013)春風化雨六十餘年,1992年自台灣師大歷史系退休。據其女沈念祖言,本文寫作於1941-1943年就讀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時。本文刊於《中國語文》月刊,第115卷,第3期,2004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