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1
商品介紹
2
我 的 母 親3
https://www.stcef.org.tw/ 財團法人沈剛伯曾祥和文化教育基金會
207

我 的 母 親



                                                我 的 母 親





      我的母親未曾受過新式教育,卻和父親一樣具有超時代的新思想,主要是受外祖父、舅父和父親的影響。


      外祖父姓馮,諱麟炳,祖籍浙江寧波,先世經營金店,乾隆年間在北京開設「寳興隆」號。除買賣金銀,打造首飾外,兼替朝廷收取捐款或某些税金。外祖父在河南遊宦,四外公霖沛仍守舊業,民國初年以北京商會總理(即會長)身份被選爲第一届國會議員,後又被任爲參政院參政。爲人慷慨好義,在政商兩界頗著聲望。



      母親是外祖父的長女,下面有兩位舅舅。大舅諱恩綬,二舅諱恩綏。外祖父爲母親取名恩紱,顯示對於子女同樣看待,在當時頗不尋常。母親十三歲時,外祖母罹患重病,病後體弱,難任繁劇。外祖父公務繁忙,又常作慈善事業,龐雜的家務一概交由尚未成年的母親管理。母親處理得井井有條,銀錢出入分文不差,御下寬嚴合度,内外有關人士對之無不心悦誠服。所以直到二十二歲,大舅母進門,才與父親成婚。外祖父念及她的辛勞,嫁妝之外,另給三千兩銀子。母親不肯接受,外祖父仍然將這筆款項記在母親名下,讓母親隨時取用。外祖父和祖父母在三年之内相繼去世,家中在北京及開封的產業由大舅、二舅分别掌管。父親放棄祖產之後,每逢没有收入之時,二舅總會徵得大舅同意,每月送給母親一百銀元,宣稱是三千兩銀子的利息。大舅進過客籍學堂,二舅因爲自幼多病,只在家中延師讀書,但都飽讀介紹新知新潮的書籍。母親也同樣涉獵,三人經常一起討論世界局勢和中國的前途,互相啓發,樂而忘倦,友愛之情,終身不渝。



      母親結婚以後,家中除祖父母外,還有四叔一房三人同住。祖母命母親及四嬸輪流管理家務,每月一換。那時家中大宗用品都是年節付款,四嬸輪值之時常有賒欠,母親交班之時,除了還清債務還有盈餘,祖母常於與母親獨處之時予以嘉獎。祖父母去世之後,四叔一房返回京山居住。家中人少,母親儘量遣散佣人,只留下有限幾位不肯離去的舊僕。但是由於待人寬厚,經常有人懇求收留。佣人的親友失業之時也來我家過渡,有時多到十人左右。無事可做,女工自動要求母親購置工具翻彈舊棉被中的棉絮和織布。男工之中有一位木匠,還爲我們做了一張雕花的八仙桌,和給我坐的雕有桃形的小板凳。我因此也學會彈棉、織布,懂得木工的一切操作,增加童年不少情趣。家中一切待客零食如蜜棗、蜜餞山楂等都是自製,還將用過作廢的紙張泡在水中,再製成大小籮筐作爲容器。家中大宗用品都到批發行中採購,節省不少開支。所以以有限的收入維持舒適和體面之外,還有餘力幫助别人。我結婚以後沿襲母親的理財方法,獲益匪淺。



      祖母仁慈,從來不肯購買婢女。但是某次,衙門門口有個棄嬰,已經奄奄一息,抱進來時還少了兩個脚趾,祖母收留視若己出。又有一位是朋友相贈,看她可憐,也不得不收。長大後一位嫁了家中的裁縫,一位嫁了厨師。我小時候母親叫我們兄妹喊她們做大姐、二姐。祖父母去世之後,兩位的先生都外出開業,相當發達,二人時常回我們「娘家」,當作至親來往。我幾歲的時候,開封附近荒年,有人介紹一對夫婦要將女兒賣到我家。母親給了他們希望的金錢,卻不肯寫賣契,囑咐他們年成好時再來領回。女孩年紀比我稍小,來時面黄肌瘦,還挺著一個大肚子,據說是吃了草根樹皮的緣故。母親讓她睡在自己房中,親自爲她調養,身體復原以後活潑可愛。我有了玩伴非常高興,可惜第二年就被她的父母領回去,我一直非常思念。



      父親雖然放棄祖產,後來母親卻意外的接受了一所曾家的房屋。記得有一年父親不在家中,忽然有兩三個人到我們家要見曾家的主人。母親和他們相談之下,原來祖母手中有一所開封木楊街的房子,去世之後帳房移交給二伯、四叔時漏了下來。那裏的房客做了二房東,將三進房子分租給好幾家,常要加租,非常苛刻。那一年又要加租,房客之中有人聽到那房子並非房東所有,真正的房東是曾家,就派代表找了過來,要求我們收回,讓他們照原價續租。母親翻看祖母留下從未開過的箱子,果然找到房地契,只是欠了多年的房地税。派人補税辦妥手續之後,將房屋接收過來,每月房租二十三元,卻給了四叔四嬸去世之後遺留的獨子祥樾。那時哥哥在北大住在西齋,每月一切費用在内,母親給他十五元,他還用不完,給我買了許多講究的玩具。二十三元是個不小的數目,一位書記的薪水才只三十元,一元可買一斗米或一袋麵粉。



      母親自奉甚儉,終身没有買過首飾,出外應酬時只將舊有珠翠重新串過,每次式樣不同。記得有一次爲我梳了一個頭頂的髮髻,串了一個珍珠、翠片和一粒紅寳石的鳯凰戴在髻上,引起在場的親友一致羨慕,以爲是父親在北京或天津爲我買來最新式的。衣服方面更是從她那些製作精美,種類繁多的嫁衣之中修改翻作。不但她顯得雍容華貴,連我出外的講究衣服也有了著落。到南京後,一般婦女都穿旗袍,短襖長裙顯得怪怪地,父親也有了固定而且不錯的收入(以前北洋政府下的大學教授薪水常打折扣),我們母女二人才有了真正的新衣。我初到台灣,薪水是用舊台幣,幾乎每天跌價,到了月底,連肉都買不起。那時許多國家還有邦交,大學教授人數很少,常被邀請參加宴會。我學習母親,用她給我的朝珠串成耳環項鍊,戴在舊衣之上,絲毫不覺寒傖,無人想到我的高跟鞋還補過鞋底。



      母親的學習能力很强,不但在外祖家時跟著大舅二舅讀書,程度不亞於他們之外,後來爲了督促我們兄妹,數學、理化也都間接學習。有時我們不會做的難題,她還提醒我們如何解答。直到我們分别上了大學,離開家,她才停止吸收新知。



      母親對於子女非常開明。哥哥結婚,她另置新房,一天都不讓他們和她同住,可是會經常去他們家看望,當作親戚來往,這在當時是少有的。我小時候一般女孩還要纏足,她不但讓我自然發育,連耳洞都未給我穿刺。督促我讀書非常嚴格,說是男女平等,即使結婚也不要將丈夫當作長期飯票,總要有自己謀生的能力。甚至於讀書之餘寧可讓我玩耍,不肯教我做女紅,認爲一旦學會,性之所近,常做針線,織毛衣,會分散讀書的心思。何况這些工作技術,較之讀書都容易得多,將來用到之時容易學會。讀書如果不從小時打下基礎,將來很難有較高進境。所以哥哥和我在校成績都不錯,做事也能勝任,並非我們自己有什麼長處,實在是母親教育有方,如果做不好,才真該打。



      母親不但治家有方,使父親全無後顧之憂,對於他的工作也有從旁協助之處。父親擔任河南確山縣長之時,著名土匪綽號白狼的部下到處流竄。某次到了確山附近,父親率眾守城,母親簞食壺漿,上城慰勞鼓勵,士氣爲之大振,摩拳擦掌以待敵來。白狼見城中戒備森嚴,掉頭他去。平時觀人論事,也多中肯,對父親多有助益。所以父親雖然性情暴躁,卻從未對她發過脾氣,更無納妾外遇之事。



      母親對我們兄妹從不打罵,但是目光如炬,觀察入微。我們稍微有些差錯,甚至只是坐立的姿勢不正,她都會「嗯」地一聲,我們非改不可,如若不然,下一步是被關在大後院。大後院廣濶荒凉,小孩子看來非常恐怖,和挨打挨罵也差不多。朋友們常誇獎我們會爲他人著想,我們並非生來如此,小時候一切言行如果不顧到别人,不是被父親打罵,就是被母親責罰,嚴厲管教之下,自然成了習慣。



      母親一生雖然辛苦,卻非常知足,總認爲自己已經得到太多,不再有任何企求,唯一的願望是盡自己力之所及辦一個小型孤兒院,收容幾名孤兒,將他們教育成人。可是對日抗戰以前無暇,勝利以後又無財力,始終未能實現。所以哥哥和我在雙親去世之後繼承他們的遺志以我們微薄的力量助人讀書。好在目前政府都將教育清寒子弟作爲重要的工作之一,將來上了軌道,可能不再需要私人援手。母親在天之靈,也將爲之含笑。



      母親端莊凝重,而不失其親切温和。我從未見她疾言厲色,除了外婆去世之時以外,也從未見她掉過眼淚。一般人對她既敬且愛,連小孩、貓、狗見了她都會向她親近。我雖秉承父親壞脾氣的遺傳,但是有了母親的榜樣,也儘量遇事含忍,庶幾可免人前失態。哥哥在工作場所常發脾氣,卻從未打人,大概也是這樣折衷的結果。在這公眾生活日漸增多的時代裏,涵養實在需要。
1722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