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童 年
我 的 童 年
我的童年常常多病,可是精神上非常快活。
我於民國九年(1920)年底在北京宣武門外西草廠胡同二十四號出生。那時一般中國人都還用陰曆,母親思想新,把我的陽曆生日也一併告訴了我。按照陽暦,我還不到兩週就算兩歲,以下我所說的歲數都是這樣計算。我兩歲半時,父親出任河南確山縣長,全家回到河南,從此我再没有去過北京。
三位哥哥都是請奶媽帶,我出生的時候已經有罐頭牛奶,父親堅持我吃牛奶,所以一不高興,大家就說我發牛脾氣。由確山回到開封,請了一位時大娘照應我,我叫她時大大,成了我至今時常思念,夢中偶然相見的人。她的婆家本是小康,除她以外,又只有公公和丈夫兩人,但是公公好吃懶做,最大的夢想是一邊有個燒餅爐,一邊有個廁所,不出房門,就可解決一切。丈夫懦弱無能,眼看家業就要敗盡,便趁尚無孩子,經由她表姐也是哥哥奶媽余大娘的介紹,到我家幫傭。我日間完全由她帶領,夜晚與她同睡,直到我高中畢業,父母入川,她才回家。將歷年的積蓄,買了七十畝地,聽說還生了一個兒子。可惜我在勝利之後回到開封,她已因患血崩去世。不久我匆匆來台,没有想到和大陸一隔就是五十年。没有問清她家的地址,無從打聽她兒子的消息,只有默默祈禱他平安幸福。
時大大雖不識字,卻異常聰明。鄉下流行指點生活的順口溜,她都背得滾瓜爛熟,出口成章,甚至還進一步加以研究。例如她說到「吃了冬至麵,一天長一線」時,還附帶提出疑問「不知這一線是指每天太陽照的時間長了一線,還是做針線時多做一根線?」她給我說的民間故事也充滿教人爲善和克勤克儉的教訓,對我日後爲人處事有很大幫助。我上學時,她甚至會對照功課表和書本上的字形替我收拾書包,從無錯誤。她如有機會讀書,準會得個博士學位。
父親在我們稍大的時候,一有錯誤就會嚴加處罰。我幼小的時候,他卻從未打罵,出門常帶著我,還從北京給我帶回我最愛吃的鳯梨罐頭。母親白天忙著處理家事和繡花,夜晚卻常讓我在她的被窩裏睡上一會。她倚枕端著一碗蓋碗茶,和時大大閒話家常,直到我睡著,或她將睡時才由時大大將我抱回,那是我一天中最大的享受。她們說的話我雖不全懂,卻聽得津津有味,有些話長大後回憶,對我處理家事極有幫助。
哥哥比我大十一歲,對我愛護備至。在北大讀書時每月十五元的用費,他總省下一些給我買最好的玩具。我最喜歡的是用蟬蜕做的猴子打撞球,和上了發條就會啓動的小雞啄米,那時都是非常貴而新穎的。又有一盒厚紙板做的中國地理拼圖,每省一塊,拼在一起。我至今一閉眼睛還可想出那一省在那個位置,對我日後讀地理大有幫助。
外婆家只有三位表兄,没有女孩。我五六歲時他們都到北京上大學,開封家中只有外婆、姨婆、小姨和二舅、舅媽。小姨在女子師範學校住校,外婆姨婆都相當寂寞,時常接我去住。姨婆、舅媽搶著讓我住她房間,給我買最好吃的東西,有時外婆都嫌她們太寵我了。那時開封最貴的水果是福建蜜橘和香蕉,我經常食用,至今還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河南本地出產的桃、梨和蘋果卻無人買給我吃,所以在台灣有人送我日本珍貴的大蘋果和世紀梨時,我都轉送别人。那時婦女很少去戲院,去時都坐在樓上包廂,樓下座位都是供男士們使用。母親從未去過戲院,二舅有時帶我去看戲,可是一到戲院門外,看見許多乞丐可憐的樣子,我就想哭,有時還真的哭出來。二舅說「帶你看戲你還哭」。其實我是看到乞丐難過,只是年紀太小,無法說出心中的感受。台灣經濟起飛之後,我最得意的話就是「我是台灣最窮的人,但是豐衣足食,一點也不覺得窮。」最近貧富差距拉大,不知我在窮人行列中是否已經升級。
我剛會說話,父親就教我念詩,我至今還記得若干首。另外又教我念兩句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等的英文。親友見了覺得有趣,家中有客人時,常叫我去表演一番,贏得許多誇獎和禮物。長大以後這些詩歌對我非常有用。目前台灣的兒童,幼稚園時就要開始學英文,我想英文的用途主要是瞭解外國的思想和潮流,以便取其精華補自己的不足。自小就讀英文最大的收獲是發音正確,能聽敢說,對於和外國人談話會有幫助,但是理解力太差,不如等到中學時再學習。那時對於所學内容完全瞭解,可以做爲重要參考。即使母語習慣已深,發音不太正確,可是一般外國有知識的人都能够懂。季辛吉先生至今說話還有濃重德國音,還不是照樣做美國政府的智囊。小時候學東西最大的長處是記憶力强,可以終身不忘。如果背些詩詞或古書上的至理名言,即使不能理解,囫圇吞棗,長大之後反芻卻大有幫助。有限的童年究竟是學英文還是背詩詞古書來得有用,我非教育專家,不敢斷言,只是就自己的經驗提供讀者參考。
幸福愉快的童年,多病之外,最大的美中不足是受二哥的折磨。二哥是四叔四嬸的獨子,大排行行二。因爲雙親早逝,十三歲時爲母親接到我家照應。母親對他愛護備至,派祖父母時的老僕李成專門照應。又怕他心事無處可說,千方百計找到四嬸娘家的兩家親戚,經常來往,以便他覺得委屈之時有處投訴。可是二哥年紀太輕,不瞭解母親的苦心,只一味逞强鬥狠,在校常和同學打架。有一次激起公憤,七八個人將他圍毆,老師趕到時,他已被打得鼻青臉腫。暑假在家時多,我便成了他施展威風的對象,經常把我呼來喝去拿東拿西,成了他的小佣人。他削鉛筆的小刀一定要我磨,而且刀鋒一定要非常平滑。磨時稍微偏歪,就是劈頭一掌,要我重來,嘴裏還用種種刻薄字眼罵我如何笨。吃西瓜的時候,一定先在瓜上刻上眼睛鼻嘴,寫上我的名字,然後一刀切下,告訴我「這就是你」。開汽水時,瓶内的玻璃圓球噴出時一定對著我的臉,把我嚇一跳。我向母親哭訴,母親總說他没有爹娘,我們應該多加忍讓,以後離他遠些就是。從此母親出去時總帶著我,在家時也囑咐時大大對我寸步不離。母親陪嫁的瑞士時鐘,有著四個小金人抱著柱子轉動計時,非常漂亮。二哥說要研究它的構造,將它拆得支離破碎。厨師將要殺雞時,他搶著動手,先將雞頭斬下,無頭的雞子滿地亂跑,一時還没有死,他顧而大樂。全家上下没有人不對他頭痛,母親只是教導他做人的道理,對於他一切破壞和捉弄人的行動從未責備。終於母親的好意和耐心感動了他,入中學後没有再鬧事。後來學習航空測量,當時是最新科技。他書讀得不錯,做事能力也強,入社會後倒是一帆風順。抗戰時期工作更忙,經常到外省出差。可是每次回到重慶家中,總會帶來一位不同的女士,對我說「這是你二嫂」。他去世之後,卻始終没有一位二嫂到我們家認過親。
二哥命我磨刀的事,對我學歷史倒大有幫助。讀史前史時,發現這樣的動作直到舊石器末期,才被應用,距今不過萬年左右,憬然發覺人類的創造力實在有限。一個我當時虚齡六歲,實足年齡才四歲的孩童都能做的事情,卻讓人類經過若干萬年才能發明。人類文明的進化經常是推陳出新,歷史這門學問也就是因爲這樣,才有它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