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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 中 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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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 中 學



                                               升 中 學



      小學畢業,保送進南京女中。整個暑假悠哉遊哉,不料秋天長江沿岸發了大水,我家住的平房院中水深及膝,我坐在木盆裏划來划去非常高興。有一隻青蛙跳到床上,父親有「船從橋上過,蛙向耳邊鳴」的詩句。小孩子不懂事,固然覺得一切都很有趣,大人們的感受卻完全不一樣。日本更趁這個時機發動九一八事變,佔領東三省,揭開第二次大戰序幕。父親憤慨的說:「1920年東京大地震,中國雖然既窮且弱,災難重重,仍然捐錢捐米救濟日本災民,日本卻乘我之危,如此相報,真是無情無義。」


      南京女中初中位在我家附近的細柳巷,高中在不遠處的馬虎街,卻淹了水,所以快到年終才能上課。入學以後一年級共有甲乙兩班,我被分到乙班。因爲是被保送,老師指定我做班長。那時許多外省外縣的同學住在校中宿舍,在學校包飯。走讀生又分中午回家與在校吃午飯兩種。我家住得不遠,中午可以回家,但是身爲班長,要爲同學服務。中午不回家吃飯的同學可以請校中代買午餐,在一間大房中集體食用。同學所託購的東西五花八門,有麵,有包子,還有花生米,各種點心,甚至於蒸熟的老菱角和烤番薯。用紙寫上購品名稱及錢的數量,包著紙鈔或硬幣,由我集中在十點鐘下課時送到有關老師的辦公室裏。我的實足年齡還未满十一歲,手小力小,又没有做過這類事情,不知用書包包著。初次送時,走到半途,掉了幾包,滿地找尋。找不够,自己拿錢賠償還是小事,重要的是有些同學紙上未寫錢數,有人甚至未寫名字,中午領取食物時錯誤百出。好在那時入學不限年齡,我自小學至研究所畢業,同班同學只有一人和我同年,其餘都比我大。女中一乙班的同學見我年小,寬大爲懷,未加責備。第二天起母親就來幫忙辦理,以後同學自選班長,再也没有選到過我。


      寒假以後,又有一二八的戰爭,政府部分人員搬到洛陽,監察院大部分人仍然留在南京,洛陽只派少數人去,由父親代理院長及秘書長,處理一切事務。母親和我回到開封外婆家,我轉學到開封最好的女子中學「北倉女中」。北倉女中全體同學都要住校,天不太亮就要起床,自己端著臉盆到一排大熱水桶處舀水洗臉刷牙。桶很高,我很矮,惦著脚取水非常費力。高個子的同學取到水後,潑潑洒洒常常淋得我一頭一身。好在是冬天,後來我就戴著帽子,披著圍巾,才敢前去。吃飯時二十人一個小伙食團,學校爲每團僱一女工烹煮,由同學自己管理。北方人士絕大部分都很儉樸,我們那一組的組長已經十九歲,年高德劭,品學兼優,只是非常節儉。我們交的伙食費,每月都還發回盈餘,菜自然不會好。不但很少吃肉,最常見的葷菜炒雞蛋中還要攙些麵粉,素菜也是極少用油,味道非常難吃。我吃不下去,母親就給我送些菜肴,可是不好意思獨食,吃飯之時拿出一讓,頓時搶吃一空。第二天無菜可加,只好拿錢請女工替我加菜,我不知要些什麼東西,要她自由添置,她每天都給我煮一碗少油無鹽一碗清水漂著兩個荷包蛋。我吃了幾天,終於某次吃後大吐,從此終身無法再吃水煮荷包蛋。我在北倉餓其肌膚,當家主事的二舅媽卻聞而大樂,經常帶領家人前去參觀我們的厨房。家人看了當時並不太多的女學生們生活如此簡樸,也就更加滿意自己所受的待遇。


      北倉生活度日如年,好在功課很好,老師們常常誇獎,又有小學同班馮瑞蓮的照應,精神上還相當愉快。同時經過這次歷練,以後對日戰時和婚後來台初期物質缺乏的生活並不覺苦,實在是獲益匪浅。


      學期結束,母親帶我到洛陽監察院同住,臨時政府辦公的地方不大,好幾個機構都在一起,父親常帶我到他的辦公室中做功課。國府主席林森先生有時到父親處談話,看到我的功課本還誇獎我做得不錯。林先生鶴髮童顏,銀髯垂胸,親切和靄而不失其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儀。即使放在當今中外元首的行列中,也是屬於最出色的一羣。我國有幸,曾經有過這樣的領袖。有一次正值星期一要作紀念週,林先生見我也在,要我一齊參加,於是我這個尚未成年的小國民竟然有幸參加政府最高層的紀念典禮。


      父親租的房子在洛陽東關,不遠處就是一望無際的湯湯黄河。家中用具很少,一眼就會看到的是長條桌上父親購買的秦磚漢瓦,數量不少,價錢很便宜。父親感嘆這些稀世珍品如此在民間任意流傳,外國人在打仗時擄去的不說,平時廉價買去的也不少。他也曾向有關機關建議嚴加管理,但是政府百端待理,中國地方太大也管不了許多。聽說至今還有些古物不斷流出,但願不久一切上了軌道,不再有這類的事發生。父親的財力有限,買的都是極普通的東西,雖然如此,離去時仍然捐給當地的博物館。


      一二八戰爭很快結束,洛陽的臨時辦公處也隨之撤銷。我們回到南京,我又進了南京女中復學,以後的五年,大體上是鴉片戰爭以來少有的國泰民安時期。長江流域尤其繁榮,江蘇的教育在周佛海先生主持下更是出色。周先生後來雖然做了漢奸,但是在做江蘇教育廳長時政績的確不錯。那時南京女中校長是有名的教育家陶玄,後來由劉蘅靜女士繼任,蕭規曹隨,表現得也很不錯。聽說第一任校長是革命先進之一的張黙君女士。我没見過,也很少聽到,只在高中部院中某處看到她題的字,書法蒼勁,其他的事就不知道了。


     南京女中的成績平時是若干分,學期結束是按甲乙丙丁計算,丁等不及格。一般有書可念的科目,我都是甲等。體育、美術、音樂三科因爲小學從五年級念起,没有受過基本訓練,亦無天才,每年都吃三個大丙。唯一的例外是童子軍,一方面不用太多體力和技術,一方面内容多彩多姿,不但同學都有興趣,我也得了甲等。


      教童子軍的老師是莫國康女士,莫老師說起來也可算是一位傳奇性人物,她大學時代原在廣州中山大學就讀。那時先夫也在該校教書,因爲没有家眷,和另一位教授汪敬熙先生租屋同住。汪先生對莫女士非常欣賞,接受北大邀請時,特别提出條件,要讓莫女士也轉學到北大。莫女士在北大讀的是教育系,和先兄同班,先兄也迷上了她。莫女士大方客氣,對先兄若即若離。送給先兄的三張照片,先兄歷經播遷,始終没有舍棄,我在台灣還在他那裏見到過。莫女士和陳公博的關係很深,後來陳公博參加抗戰時期淪陷區的偽政府組織,情報機關的主持人是丁黙村,莫女士就是丁的副手,大約是副部長之類的名義。勝利之後在南京審訊偽政府的首腦人物,莫女士也在被審之列。審訊的地方因爲索取旁聽證的人太多,在某一廟宇的大院中舉行。那時汪先生已經結婚多年,但還是很關心莫女士,拿到三張旁聽證,約我夫和我同去。廟宇院中没有聽眾的座位,許多人擠在一起,站著旁聽。夏日酷熱,烈日當頭,我自幼心臓不好,見她衣履整潔,丰采依舊,侃侃而談,不久我就昏倒倒地。後來聽說她坐了一陣牢,就被放出,在香港居住還結了婚,先兄聽到非常欣慰。


      南京女中的老師們都是一時上選,我們將畢業時,音樂老師張女士建議我們作一紀念歌曲,她並自動爲我們譜曲,歌辭請國文老師熊先生撰寫。因爲唱的機會不多,歌辭我已不能全記,只記得是「大楊村畔,細柳堤邊,讀書樓上興悠然。潛焉,脩焉,遊焉,相依相伴近三年。奇文共賞,疑義與析,平時情誼最纏綿……相期遠大看先鞭」,中間那兩句我無論如何記不起來。如今耄耋之年,同班同學已不可見,大約那兩句空白永遠無法補足了。那時校址是細柳巷,對面的街名是大楊村,我們的教室在樓上,三甲在樓下。歌辭處處點出我們班的特色,文辭優美,内容貼切,具見熊老師的國學造詣。


      升高中時雖在同一學校,仍需經過考試。所幸我們在初中時由於老師們教學認真,功課都不錯,有意升學的同班同學全都考中,我也跟在中間順利進入高中。校長劉蘅靜女士人脈甚廣,政學兩界許多名人如汪精衛、高梓等人都曾到校演講。張道藩先生還親自指導同學演出他編的戲劇「自救」。汪精衛先生不但富於文采,演講更懇切生動。不久他被刺重傷,同學都非常關切,每日衝到閲覧室搶著在報上看到他的病况。七七變起,他以行政院長的身份發表演說,激勵國人抗戰。我家備有收音機,最後一句「時日曷喪,予與汝偕亡」的聲音至今猶如尚在耳畔。在中大讀書時,他也去演講過,同學對他的印象都好而且深。孰料他最後竟以組織偽政府終了,聽過他演講的人無不爲之扼腕浩嘆。


      我在初中、高中之時曾經有過全校性的功課測験,每一年級題目雖然不同,排列名次卻是全校統一。我在初中,曾經有過英文、國文、數學三次考試,除了英文是第三名外,國文、數學都是第一名。高中時有過兩次英文,一次國文,一次數學和一次化學考試。我在英文考試中一次是第二,一次是第一。其他國文、數學、化學都是第一名。我最喜歡的功課是數學和化學。數學解題非常有趣,化學則是因爲作實験的關係更是興趣盎然。我們在初中時,物理、化學、生物都有實驗,不過是由老師做,我們記錄觀察。做物理實驗時,同學看上了表現大氣壓力的七十六釐米水銀柱,幾位調皮的同學圍在講臺桌上東問西摸,推推擠擠,故意將水銀柱打翻。好脾氣的朱老師只說了幾句「看看你們,看看你們」之後並未罰她們。水銀瀉地之後,我們用吃過的菱角殼裝盛,每人帶回一點。我到家中將文具上的金屬部分和預備第二天買菜桌上的銀元都鍍得雪亮。結果厨師從菜場回來時告訴母親,說賣菜的人說那枚銀元是假的,不能用。高中時候,這三項實驗都由我們自己動手,化學實驗最爲有趣,我曾在夢中煮煮東西,就發現了一種物質。


      記不清是高中那一年級的時候,全校都受軍事看護訓練,講授的人都是專家。記得有桂永清先生(好像是憲兵司令),南京消防大隊隊長等人講軍事常識。醫藥方面都是中央醫院的主要醫師,護理更是特别由北京協和醫院請來他們的護士長。那位白衣天使個子高高,美而且帥,一時好幾位同學都準備將來當護士。我們每人還放過兩槍。所以那時政府對於日本表面上百般忍讓,實際上卻在積極準備。我們女學校學軍事看護,男學校像著名的南京中學等都接受真正的軍事訓練。後來我在中大時,也受過一次同樣訓練。我們女同學住在廟中,表面上非常認真,每週只在週三及週末回家兩次,平時一步不准出門,課程排得滿滿地。但因爲那時大學生很少,極受社會尊重,主持的教官們非常客氣,開口閉口「你們大學生」如何如何,所以大家也就得寸進尺,漸漸放任。不准出門,我們就扒在牆頭買牆外的擔擔麵吃。聽到學到的東西事後完全不記得,只是和我熟識的女同學一直到老都喜歡吃擔擔麵。


      三年級那年的十二月九日,上午九點鐘下課時,聽說大禮堂内由清華大學來了一位女同學演說,我們都下樓去聽,人很多。我們班上的人去得較晚,只能站在門口,聽得並不太清楚。但是那位同學非常會講,愈講愈激動,同學都受她的感染。最後她呼籲同學到中山陵謁陵,對中山先生在天之靈申訴。大家齊聲響應,湧出大禮堂,整隊待發。我們站在後面的没有聽清楚她說的什麼,看到先來的别班同學慷慨激昂的情形,知道是爲了抗日愛國,也興奮得躍躍欲試,一齊加入她們的隊伍。級任導師貝受琳女士趕來勸阻,我們不聽,走到附近的大街(好像是太平路)時看到南京中學的學生也在前面。一路到中山陵,前後别校的學生愈來愈多,我們夾在中間不知共有多少。到了中山陵前面的台階上,止步站定,聽見很遠的前面有人講話,講的什麼聽不清楚。稍停一會,忽然前面男校有位同學一聲哭喊「總理啊」,其他的男同學齊聲大哭,一齊下跪。地上很多積雪,泥濘不堪,我們没有下跪,也没有哭,也不知前後究竟做了什麼。過了許久,有人過來通知說去行政院請願,大家掉轉隊伍,下山回到城内。天色逐漸黑暗,也不知汪精衛究在何處,最後不了了之。隊伍逐漸散去,我和同學也各自僱車回家,回到家時已經八九點鐘。父母雖然聽到接我下課的家中車夫說我們去了中山陵,並非失蹤,但是事出非常,畢竟擔心。我的棉鞋已經濕透,又冷又餓,來不及換衣,一面吃東西,一面向父母訴說經過,說著說著倒不覺真的哭了起來。心情激動,吃的東西全不消化,一向體弱的我,第二天發起高燒,病了一個多禮拜。這是我畢生唯一參加過的愛國行動。


      級任導師貝受琳女士是貝松蓀的後代,家住蘇州,擁有名園獅子林。最後一個學期春假時候帶我們班上同學到蘇州、無錫旅行。在蘇州不但看到她家中的奇石,也看過「留園」的優美建築。在無錫買了漂亮的小泥娃娃。母親說她見過的泥人有兩種形態,北京的非常傳神但稍微粗糙,無錫的恰恰相反。我見得很少,不敢評論,不知專家以爲如何。


      學期結束快樂地領了文憑,準備考大學。不料不多天後,風雲大起,接著整個世界陸續捲入戰火,地球轉入一個新時代,我無憂無慮的生活也隨著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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