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的出路問題
大學生的出路問題
大學是否能够學以致用？大學生應不應該擺地攤？大學生需不需要嚴加淘汰？大學畢業生是否已經過剩？這一連串的問題，困擾著今日的大學生，使他們心情煩悶，彷徨難安。其實，只要認清進大學的目標，調整社會上若干不正常的心理，以上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出路問題根本就不存在！
首先要看大學生的出路問題是怎麼來的。清末民初，大學初設，社會上没有多少人唸得起書，更没有幾個人進得了大學。大學生一畢業，馬上被各方爭相延聘，成了天之驕子。抗戰期間，政府首創貸金制度，大學生雖大量增加，但是大後方積極開發，百業並興；勝利之後，偌大中國，處處需才，大學生仍然供不應用。遷台之初，大學生不多，政府改革農村，振興工商，經濟起飛，一日千里，本國的需要已經不敷應用；再加上美國謀生太易，大學生肯用功的不多，中國學生勤奮努力，成績斐然，剛好填補青黄不接的空缺；一時大學生的出路，四通八達，左右逢源。於是，自幼稚園開始，一般家長便忙著：選學校，搬户口，督促子弟，死背惡補，把一個個活潑天真的孩子，折磨得面黄肌瘦，目茫背駝，只要能進入大學，一切在所不惜。交友選婚，也往往不問家風，但計學位。年輕人受社會、家庭重重壓力，常感不進大學便無法揚眉吐氣，於是不顧興趣資質，拼命向大學硬擠，以便上報父母，下無愧於未來子女。每年大學聯招的熱潮，蔚爲人間奇觀。數以萬計的畢業生，又那裡有那麼多「相當」的位置，可以安插？至於那些入學以後，發覺資質不够，興趣不合，依然苦撑硬拼，若干教師也體念他們入門不易，手下留情的學生，混到畢業，既乏所學，自難爲用，出路就更成問題。
要解决大學生的出路問題，必須先認清大學的目標，調整社會上大多數人的心理。大學的目的，雖然随著時代和環境，有過不同的答案。但是，目前既然「大」，「專」有别，專科爲養成各種行業執行人才而設，大學就應該是爲從事高深研究而準備的了！大學裏面，一切學問固然都是爲了應用，但致用的時間，卻常常在若干年後。法、商、工、農、醫等院畢業以後，還可以一面用其所學，一面繼續研究，大部分文科和一部分理科的畢業生，則除了教書以外，根本無法直接應用。如果抱著求取職業的目的，就不啻是緣木求魚。理論上，應當有足够的研究機構，供他們終身鑽研；實際上粥少僧多，又哪能盡容得下？今後教育當局固然應當及早配合出路，有計劃地招收大學生，並廣設專科，盡量收容有志上進的青年，造就各種專業人才；學生本身也應先作心理上的準備，以免將來失望。蘇格拉底一生從未靠哲學賺過一文錢，孔子教了一輩子書，除了可能收些乾臘肉外，也没有領過一文薪水。書中既無顏如玉，也無黄金屋。研究學問，追求真理，本身就是一個人生目標，也自有其無窮樂趣。世間苦樂都是主觀的，相對的。心有所寄，往往食不知味，衣不辨色，陋巷瓢飲，不改其樂。牛頓在思考問題時，曾經瞪著一枚雞蛋，將錶煮了半天。筆者也有一位同事，穿了兩樣兩隻鞋子上課。然則華屋美餚，對於學者又有何用？其實豈止學者如此，任何人在衣盡綺羅，食遍珍饈之餘，真正什襲珍藏，刻骨懷念的，大半還是母親手製的舊衫，和兒時與兄姊嘻笑爭食的土產果餅。物質生活中，除了衣食住行必需的以外，如果去掉感情成份，又有那件事物能够叫人真正快樂？名固空幻，利又何嘗不然？對於學問發生興趣的人，已經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即使没有適當職業，在目前我國安和樂利的社會裏，隨便勞勞力，賺點錢，解決生活並不困難，剩下的時間，還足可以游騁天地，寄情古今。十餘年前，筆者班上就有一位中年男生，按時旁聽，怡然自得。詢問之下得知是一位退伍軍人，將退休金蓋了一間小木屋，買了一輛三輪車，每天踩够二、三十元，便到學校聽講。數年以來，一系課程大半聽遍，興趣愈來愈濃，根本不考慮未來的出路。所以今日在校的大學生，固然應該仰體政府德意，專心向學，必要時領取貸金，不可爲了做生意賺錢而荒廢學業。但是畢業之後，只要俯仰無愧，爲謀生計，偶然擺擺地攤，又有何妨？
大陸淪陷以來，大學有名無實，形同虚設。一旦光復，殘破河山，百端待理，絕大部分人才，都要靠台灣供應。目前大學畢業而没有適當出路的，暫且忍耐一時，堅定反攻信心，充實所學，爲國儲才，將來一定有機會一展抱負。未進大學的，卻千萬不可再對大學迷信。目前大學文憑幾乎人手一纸，已不再是尋覓職業，有求必應的敲門磚，更不是誇耀鄉里的登龍狀。太多的鯉魚躍進龍門，龍的身價也會貶值！社會上分工合作，各行各業同樣造福人羣，原無高下之分。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最合理的開放社會，每個有志青年都可以量才適性，經由專科訓練，或各種考試，得到上進機會，不必一定都湧入大學。
社會心理一旦正常，有志從事高深研究的人一定不會太多，大學招生的擁擠，行將成爲過去。届時入學考試不妨稍寬，以便與青年人以尋找自己興趣的機會。轉系、轉院，甚至轉校，也都要儘量與以方便，以便隨時配合興趣，因材施教。但是學業的督責，卻務必要嚴；考覈的標準，一定要高。以免將來混得文憑，欺世盗名，誤人誤己。事實上，大學生一旦認清目標，堅定志趣，朝夕沉浸於學問之中，成績絶不會壞；硬性淘汰，將非必需。畢業以後，不計名利，也無所謂供應過剩。大學畢業生量少學優，淡泊寧静，自然不會再有所謂出路問題。目前歐美大學林立，一校動輒數萬人，其中成績低落，習慣不良的不在少數，許多問題相繼出現。西洋近代文化已經捉襟見肘，未來世界性新文化正在鑄造之中。中國文化經受衝撃在前，探索出道路也較西洋爲早，若干作風都已可爲外國模範，大學又何必一定要學他們，以人多爲貴，以至於問題叢生呢？！
（念祖註： 此文似乎寫於一九七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