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年前新鮮人
四八年前新鮮人
我一生平庸,乏善可陳。惟有進出中大,卻都有著不太平凡的遭遇。進中大時,適逢抗戰初起,學校遷川。從家中到學校原本二十分鐘的路程,竟然走了一個多月。研究所畢業時,正值 先總統蔣公兼任校長。畢業典禮中,我以畢業同學代表身份,蒙校長親授文憑。蔣公長校期間,常到學校巡視、訓話,有時和同學們一同進餐。對我們的言教、身教,影響都很大。將來有比較充裕的時間,當為文詳記。如今距離特刊截稿,只有大半天,倉卒之間,只好將初入校時的生活瑣屑,拉雜寫出,聊志鴻爪。
二十六年國內大學第一次聯合招生。北大、清華、平大一組;中大、武大、浙大一組;同日考試。我家住南京,自然報考中大。七七變起,南京遭受轟炸,母親帶我回開封暫避。多年未歸,親友競相邀宴。我的身體原來不好,至此更是胃病大發。正自痛得在床上打滾,忽然接到中大通知,不但錄取,而且即將遷川上課。先到漢口臨時辦事處報到,再由校方派人帶領入川。病好後和一位家住開封的女同學結伴同行。在漢口住在法租界二表兄家中,附近環境高雅,交通方便。表嫂帶著我們,遊覽購物,恍如假日旅行,絲毫沒有亂離之苦。
由漢口入川,坐的是民生公司供給的輪船。沿途大約換了三次,有大有小,大的和遠海客輪差不多,非常漂亮。艙位由同學按年級分組抽籤分配。我們這些一年級的小毛頭,可能被我這一生沒好運的人牽累,抽來抽去,不是船底貨艙,就是露天甲板。下雨天,眼看大餐間的同學坐在舒適溫暖的沙發上打橋牌,我們卻只能蓋著油布,擠在被窩裡說故事。不過同組同學都對我很好,照應得周周到到。初次坐船,事事感到新鮮。長江兩岸,風景幽美,船停時上岸遊覽,不但不覺辛苦,思家之情也大為減少。
初到沙坪,全體女同學擠在一間大統艙式的宿舍裡。一切雜務都要自理。我是從小學五年級插班上起,入大學時只有如今高一年齡。身體又一直不好,小時候帶我的時大娘一直照應到我入川以前。一旦獨立生活,連被子都舖不好,洗起衣服來,右手拿著衣服拼命往左手上搓。手搓破了,衣服卻一點都不乾淨。學校的伙食,雖然每天雞鴨魚肉,豐盛異常,卻是十樣有九樣放了辣椒,辣得我嘴吧發腫,耳根的神經都在疼痛。(我一直想請教醫生為什麼吃辣椒時耳朵會痛)。學校上課遙遙無期,外面天天下著細雨,同學們悶坐床上,翻開報紙,滿頁都是令人悲憤的消息。憂國思親,心情壞到極點。百無聊賴之餘,找了一本筆記簿,記下平生僅有的幾頁日記,裡面着實寫了不少國文課上背誦過的哀傷詞句。
十幾歲孩子的憂傷,像六月台灣的西北雨,來得急,去得也快。幾天以後,天氣放晴,晨起遠眺,煙籠盤溪,霧鎖嘉陵,景色美極。同學們遊興頓起,三五成群,尋幽探勝,耽誤了中飯,兩毛錢可買一大堆的橘子花生,照樣裹腹。有一次,幾位女同學在江邊沙灘上晒太陽,一隻上水船漸漸走近。幾十位縴夫,由為首的帶領唱一句,大家齊聲複唱最後兩字,詞句優美,節奏整齊,煞是好聽。同學們正自看得出神,忽然那位首席縴夫高喊一聲:各人把眼睛斜起!手下如雷似地響應:斜起!幾十對眼睛一齊投向躺臥著的女同學。同學們受窘之餘,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四川同胞的幽默和文采,真是與生俱來,少有能及。
一個月後,開始上課。桌椅都是竹製,只有桌面是白木板。初開學時,雅潔漂亮。不到半月,光潔的桌面上已經佈滿羅校長的素描像和多采多姿的桌面文學。羅校長的畫像,幾筆鈎成,惟妙惟肖。中大同學中的天才藝術家真正不少,但是幾十年後,每當想起羅校長時,腦中浮現的卻只是那鼻子旁邊的慈祥笑容,和沙啞聲音中的優美談吐。
那時同學人數不多,史學系四個年級合起來不過十四人,哲學系剛好每班一位,其他科系也多不了多少。除了三民主義和大一國文英文外,同班上課的,多則十餘,少則只有三五人。教授講書,常如對面談話,親切深入,非常具有啟發性。大部分功課都要先看參考書,做筆記,圖書館座無虛席,常用的參考書,不早去,絕對搶不到。面對滿架琳瑯,讀書興趣油然而生,至於分數多少,則從來沒有人去計較。
一個學期以後,雙親隨政府入川,全家團聚,那時我對抗戰時期的學校生活,已能完全適應。不但床舖箱櫃收拾得整整齊齊,洗衣服也經過高人指點,以衣搓衣,不再搓手。對於學問和大自然的愛好,更使我看破浮華,樂道安貧。不到一年的別離,雙親所見到的,已不再是溫室中無用的孩子,而是生活有正確目標,卓然自立的大學生。如今轉瞬半個世紀已將過去,暮色四合,餘年無多,雖然名山遙遠,成書無期,然而克勤克儉,不忮不求,沙坪上庠所培養的精神卻歷久彌新,值此母校七十大慶,差堪告慰舊日師友。
(原載1988年《 中大校友通訊》第5卷第6期第38頁)